血肉與分配------------------------------------------。，大約只過了三分鐘。零下十幾度的氣溫讓暴露在空氣中的液體迅速失去溫度，血漿中的纖維蛋白原在低溫下加速交聯(lián)，形成暗紅色、果凍狀的凝血塊。這不是什么神秘的現(xiàn)象，而是純粹的物理化學(xué)規(guī)律——但在這個時代，沒有人這樣理解它。。他沒有等陸沉的許可，野豬死亡的那一刻他就從坑沿滑了下去，膝蓋砸在泥漿里濺起一片血色的水花。他的手按在野豬溫?zé)岬亩瞧ど?，感受著生命殘存的溫度在指縫間流逝。對于一個獵手來說，沒有比親手觸摸到獵物**更真實的存在感了?！皟砂俳铩恢??！卑⒚У穆曇舭l(fā)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他用雙手比劃了一下野豬的體長，從鼻尖到尾椎大約一米五，肩高至少七十厘米?！斑@是一頭公豬，獠牙有手指那么長?！保鸸鈱⒖拥椎木跋笳盏靡磺宥?。除了后腿上的兩處穿刺傷，野豬身上沒有其他致命的外傷，但它的嘴在墜落時撞到了坑壁，上顎開裂，兩顆獠牙中的一顆已經(jīng)松動，歪向一邊。血從嘴角淌出來，在豬臉上拉出一道暗色的痕跡。，扔給阿莽?！跋劝押笸冉壣?，不然待會兒拖不出去?！?。這種結(jié)是蒼巖部落獵手代代相傳的技法，越拉越緊，即使猛獸掙扎也不會松脫。他把兩條繩索的末端系在一起，形成一個人字形，然后將繩頭拋上坑沿?！]有和石錘一起回營地，而是主動留了下來——接住繩頭，在腰上纏了兩圈，身體后仰，繃緊了繩索。阿莽在坑底托著豬身，虎克和陸沉在上面拉，三人合力將這頭兩百多斤的巨獸一寸一寸地從坑底拖了上來。。野豬的身體卡在坑壁和坑口的交界處時，泥土嘩啦啦地往下掉，阿莽在下面用肩膀頂住豬身使勁往上推，整張臉憋成了紫紅色?！耙?、二、三！”虎克咬著牙喊了一聲，猛地發(fā)力，野豬終于從坑口翻了出來，重重地砸在坑邊的雪地上，濺起一片雪霧。，所有人都沉默了。，這頭龐然大物躺在雪地上，粗糙的鬃毛在風(fēng)中微微擺動，獠牙上還掛著血絲和泥漿。它活著的時候是這片荒原上最危險的生物之一，現(xiàn)在卻只是一堆即將變成食物的蛋白質(zhì)和脂肪?！霸趺催\回去？”虎克問。。兩百多斤的野豬，從枯木林到蒼巖部落營地大約一個時辰的腳程，靠四個人抬著走，至少要休息五六次。而且現(xiàn)在是凌晨，氣溫最低的時候，哪怕是死人——更準(zhǔn)確地說，死豬——放在外面時間長了，肉質(zhì)也會受到影響?！安贿\整豬回去?！标懗磷龀隽藳Q定，“就地分割。”
就地分割意味著要把野豬開膛破肚，分解成若干塊便于攜帶的部分。這個操作在當(dāng)下是最合理的，但需要足夠的技術(shù)和經(jīng)驗。阿莽雖然是個老練的獵手，但蒼巖部落的狩獵方式?jīng)Q定了他們很少需要當(dāng)場分割大型獵物——以前他們都在營地處理獵物，因為從來沒有在離家這么遠(yuǎn)的地方成功捕到過這么大的東西。
“我來?！标懗翉难g抽出那把簡陋的石刀，蹲在野豬旁邊。
石刀的刃長約十五厘米，是用一塊黑色的燧石敲擊打制而成的，刃口雖然鋒利但極脆，稍微用力不當(dāng)就會崩口。用這種工具分割一頭兩百多斤的野豬，對解剖學(xué)知識和刀法技巧的要求都非常高。
陸沉深吸一口氣，將野豬的身體調(diào)整成側(cè)臥的姿勢，左腿在下右腿在上，腹部朝外翻開。他用左手按住豬后腿的膝關(guān)節(jié)，右手持刀從膝關(guān)節(jié)下方的皮膚切入，沿著****的肌肉紋理走刀，小心翼翼地穿過皮膚層和皮下脂肪，暴露出粉紅色的肌肉束。
解剖學(xué)原理在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xiàn)。豬的骨骼結(jié)構(gòu)和人體有一定的相似性，四肢的肌肉附著點、大血管的走行路徑、內(nèi)臟的位置關(guān)系，這些知識在他前世作為創(chuàng)世神時是俯瞰而得的宏觀信悉，現(xiàn)在卻要以最原始的方式親手操作。
第一刀很順利。石刀的刃口在陸沉的精準(zhǔn)控制下沿著肌肉間隙滑過，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他將整條后腿從髖關(guān)節(jié)處分離下來，露出圓潤的股骨頭和白色的關(guān)節(jié)囊。阿莽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微微張開，他想不明白這個瘦弱的少年怎么能如此精確地找到骨與骨之間的縫隙。
后腿卸下來之后，陸沉轉(zhuǎn)向了腹部。他用刀尖在胸骨的下緣刺入，沿著腹白線——也就是腹部正中那條沒有肌肉覆蓋的筋膜線——一刀劃到恥骨聯(lián)合處。腹腔的壓力將腸管向外推擠，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混合著血腥、糞便和半消化的橡果發(fā)酵的酸臭味。
虎克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陸沉沒有退。他將左手探入腹腔，小心翼翼地將腸管向一側(cè)撥開，露出位于脊柱兩側(cè)的腎臟。豬腎表面包裹著一層厚厚的脂肪，在火光下呈現(xiàn)出乳白色。他用手指在腎脂肪囊中摸索，找到了輸尿管和腎血管的位置，用刀尖將它們一一切斷，然后輕輕一提，整個左腎就完整地脫離了腹腔。
“這個不能扔?！标懗翆⒛I遞給旁邊的青崖，“豬腎是好東西，比瘦肉更有營養(yǎng)?！?br>青崖接過來，用一片大樹葉包好，放進(jìn)獸皮口袋里。
接下來的操作更復(fù)雜——分割肋排、取出豬心、豬肝、剝離板油。每一步都需要精準(zhǔn)的判斷和穩(wěn)定的手勁，而陸沉的這把石刀在操作過程中崩了三次口，每一次崩口都讓他被迫調(diào)整切割的角度和力度。
阿莽從最初的旁觀變成了助手。他發(fā)現(xiàn)這個少年雖然懂得如何分割，但上肢力量嚴(yán)重不足，在處理大塊肌肉和韌帶的連接處時經(jīng)常力不從心。于是阿莽接過了需要爆發(fā)力的工作，比如用石斧劈開胸骨、砍斷脊椎關(guān)節(jié)，陸沉則專注于精細(xì)的切割和內(nèi)臟的分離。
兩人配合默契，效率翻倍。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野豬被完整地分解成了十五個部分：四條腿各為一塊，肋排分成左右兩扇，脊椎從中間劈開，頭部單獨卸下，內(nèi)臟分裝成三袋——心肝一袋、腎和板油一袋、腸子單獨一袋（因為腸子的處理最麻煩，要翻過來清洗內(nèi)容物）。
“腸子也要？”虎克看著那一袋沉甸甸的、散發(fā)著濃烈氣味的豬腸，表情復(fù)雜。
“腸子是蛋白質(zhì)?！标懗琳f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洗干凈了翻過來，腸壁上的脂肪可以煉油，腸衣可以做香腸?，F(xiàn)在物資匱乏，每一克熱量都不能浪費。”
虎克聽不懂“蛋白質(zhì)”和“熱量”，但他聽懂了“不能浪費”。在這個冬天，沒有人會浪費任何能吃的東西。
收拾完所有的肉塊和內(nèi)臟，陸沉在野豬的頭顱旁邊蹲下來，仔細(xì)檢查了那兩顆獠牙。獠牙從根部到尖端大約十二厘米，微微彎曲，表面有一層光滑的琺瑯質(zhì)。他把獠牙從牙槽骨中撬出來，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遞給阿莽。
“這個可以做成工具。比骨頭硬，比石頭韌?！?br>阿莽接過獠牙，用指甲敲了敲，發(fā)出清脆的聲響，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在他的經(jīng)驗中，野豬獠牙是極其稀有的材料，一根完整的獠牙足夠打磨成一把上好的小刀或者魚鉤。
肉塊被分配給了四個人背負(fù)。阿莽和虎克各背約五十斤，陸沉和青崖各背約三十斤。剩下的豬頭和一些零碎被裝在獸皮袋里掛在虎克的腰帶上。
回程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因為每個人的負(fù)重都增加了。再加上一夜沒睡，體力消耗到了極限，陸沉不止一次感到眼前發(fā)黑，腳步虛浮。青崖走在他身后，好幾次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防止他栽倒在雪地里。
“你還好嗎？”青崖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關(guān)切。
“低血糖。”陸沉喘了口氣，“吃點東西就好。”
“什么東西？”
陸沉想了想，從腰間的袋子里摸出一小塊豬肝。生豬肝在手心里**膩的，帶著鐵銹般的氣味。他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兩下就吞了下去。生豬肝的口感介于果凍和橡皮泥之間，味道腥甜，富含鐵元素和維生素*12，是這個時代能最快緩解貧血癥狀的食物之一。
青崖看著他吃生豬肝，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任何評判的話。她也從自己的袋子里摸出一小塊豬肝，默默地吃了下去。
回到營地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亮了。
石巖帶著全部族人在營地入口處等著。當(dāng)他們看到四個人扛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娜鈮K出現(xiàn)在視野中時，女人中有人哭了——不是小聲啜泣，而是嚎啕大哭，像是積壓了幾個月的絕望在一瞬間找到了出口。老人們跪了下來，額頭貼著凍土，嘴唇翕動著說著誰也聽不清的禱詞。
孩子們最誠實，他們直接沖上去，圍著虎克手里的肉塊打轉(zhuǎn)，眼睛亮得像星星。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伸手想去摸那些肉，被她的阿姆一把拉了回去，但眼睛里的渴望絲毫沒有減少。
“這是野豬？”石巖走到陸沉面前，看著那些肉塊，聲音有些不穩(wěn)。
“野豬，公的，大約兩百二十斤?！标懗翆⒈成系娜鈮K卸下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出肉量大約一百三十斤，加上內(nèi)臟和板油，能到一百五十斤以上?！?br>石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沒有說出來。他轉(zhuǎn)過身，面對著圍上來的族人，張開雙臂，用最大的聲音宣布：
“蒼巖部落的人！我們有肉了！”
歡呼聲在營地上空炸開。
但陸沉的表情并沒有放松。他站在肉堆旁邊，看著歡呼雀躍的族人，心里的算盤打得啪啪響。一百五十斤肉，二十三張嘴，每人每天就算只吃一斤肉——一斤肉在這個寒冷的氣候下提供的熱量遠(yuǎn)遠(yuǎn)不夠——也只能維持六天。如果把肉和現(xiàn)有的那些野菜干、橡果粉摻在一起做成混合食物，能撐到七八天。
七八天之后怎么辦？再去挖陷阱？枯木林附近不會只有這一頭野豬，但野豬不是傻子，陷阱用一次之后，其他野豬會學(xué)會避開那個區(qū)域。他需要多種食物來源同時啟動：尋找植物性食物、改良狩獵工具、甚至嘗試儲存食物。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春天到來之前建立一套分配**。在這個時代，分配不公意味著死亡。如果肉被獵手和成年男性優(yōu)先吃光了，老人和孩子還是會**，那他殺這頭野豬就沒有任何意義。
陸沉走到石巖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族長，肉不能直接分?！?br>營地里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石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什么意思？”
“我是說，不能誰拿了算誰的?！标懗翛]有退讓，目光平靜地與族長對視，“要有規(guī)矩。什么人分多少，按什么順序分，都要定下來。今天分野豬是這樣，明天分到其他東西也是這樣?！?br>空地上安靜得能聽到風(fēng)吹過山崖縫隙的嗚咽聲。二十多雙眼睛盯著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表情各異——有人好奇，有人不解，有人警惕，有人隱約感到了某種不舒服的東西正在改變他們熟悉的秩序。
青崖站在陸沉身后，手里還拎著那袋沉甸甸的豬腸。她的目光掃過族人們的臉，最后落在了老巫祝身上。
老巫祝靠在他的骨杖上，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