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到入土不到四十天。
對門劉家老**活到七十二，是喜喪，但最后三年糊涂了，把屎抹在墻上，見人就罵。
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如果活到七十，還有二十年。
如果活到六十五，還有十五年。
如果像男人一樣，突然一頭栽在地里，那可能就剩下三天。
這剩下的十幾年，她打算怎么過？
帶孫子。
大孫子剛滿周歲，建國媳婦說等斷奶就去上班，讓她帶。
秀芝那邊也懷了二胎，明年春天生，到時候肯定也要送過來。
她可以輪著帶，從這家到那家，從一個哭聲到另一個哭聲。
煮米糊，洗尿布，抱著哄睡，牽著學(xué)步。
十幾年帶孩子。
然后呢？
死了。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不是沒想過，是不敢想。
這三十年，她的人生里塞滿了別人的事——男人的粥，孩子的鞋，公婆的藥，隊(duì)里的工分，自留地的菜。
她忙得沒有時間想自己，累得沒有力氣想自己，困得睜不開眼，倒頭就睡。
偶爾睡不著，腦子里想的也是明天的豬草不夠了、后天的布票要到期了、建國的對象家里要的彩禮還差六十塊。
“自己”這個東西，她好像從來沒有認(rèn)真想過。
現(xiàn)在這些問題都沒有了。
公婆幾年前就走了，孩子們分出去了，男人也埋進(jìn)了土里。
她一個人，站在新墳前，頭頂是八月的太陽，腳下是剛翻的黃土。
她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活到了五十歲，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顏色。
不知道自己喜歡吃什么菜。
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看看。
不知道除了“建國媽秀芝媽老張媳婦”這些稱呼之外，她自己到底是誰。
風(fēng)吹過來，帶著野菊花的苦味。
墳頭上的紙幡嘩啦啦響。
李秀蘭忽然想起她十五歲那年的事情。
十五歲那年她上初二。
她成績好，數(shù)理化都是班上前三名，語文老師姓孫，教她們背唐詩，她背得最快。
孫老師說，秀蘭，你好好讀書，將來考師范，當(dāng)老師。
她當(dāng)了真，回家跟爹說。
爹在搓草繩，頭也沒抬。
說，你弟明年要上初中了，學(xué)費(fèi)還差八塊錢。
你下個星期別去學(xué)校了，回來幫**干活。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還攥著書包。
書包是碎布拼的，里面有半塊橡皮，一支用到寸把長的鉛筆，和一本語文書。
語文書上有一篇課文叫《*****》，她背得滾瓜爛熟。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知道哭和鬧都沒有用。
家里就是這么個條件，弟弟是男孩，她是女孩。
她要念書就得弟弟不念，弟弟不念爹媽不答應(yīng)，她自己也不答應(yīng)。
弟弟聰明，比她還聰明，應(yīng)該讓他念。
她把書包放回屋里，去灶房幫**燒火。
后來弟弟念完了初中，沒考上高中，去學(xué)了木匠。
現(xiàn)在在鎮(zhèn)上開了個家具鋪?zhàn)?，日子過得不錯。
逢年過節(jié)會來看她，叫一聲姐，放下兩瓶罐頭一包白糖。
她從來沒跟弟弟提過讀書的事。
弟弟也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包括她自己，也快忘了。
她站在男人的墳前，想起那本語文書，想起孫老師的話，想起那個十五歲的、瘦巴巴的、眼睛很亮的自己。
那個自己站在院子里，攥著碎布書包，心里有一萬個不甘心。
她當(dāng)時想的是：我以后會怎么樣呢？
現(xiàn)在她知道了。
她以后會嫁給一個不認(rèn)識的男人，給他做三十年飯，洗三十年衣服，然后站在他的墳前，發(fā)現(xiàn)連他的名字都沒認(rèn)真叫過幾次——她一直叫他“哎”，他也一直叫她“哎”。
他們生了三個孩子，她給孩子們?nèi)×诵∶瑓s沒有給男人取過。
他們在一個炕上睡了三十年，她卻說不上來他眼睛是什么顏色。
是黑的，中國人的眼睛都是黑的。
可她不知道那黑色里到底藏著什么東西。
她沒看過。
下葬回來，親戚們吃了散伙飯，各自走了。
建國要回縣城上班，走之前跟她說，媽，你一個人住我不放心，要不你跟我們?nèi)タh城住吧。
大孫子你也好幫忙帶帶。
秀芝說，媽你住我家也行，反正我婆家那邊房子大，騰一間出來不費(fèi)事。
建國媳婦站在門口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