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在床板上寫。
右手不能用力，字一筆一頓。
丁沐站在她床尾，替她擋住旁邊人的視線。
魏勝走之前，低聲說了一句。
“梁一禾，別把自己逼到?jīng)]床睡。”
梁一禾停筆，抬頭看他。
“我已經(jīng)沒家了。”
她把申請理由寫完最后一行。
請求調(diào)取煙感報警記錄、電表曲線、維護記錄，復(fù)核火災(zāi)原因。
床尾的十九號牌晃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
不是為了留住這張床。
是為了讓自己的名字，不再被別人釘在火口上。
第二天上午，梁一禾跟著事故科工作人員回到福安里六號樓。
樓下拉著警戒線，**帶子被風(fēng)吹得貼在燒黑的墻面上。六樓窗框全空了，碎玻璃被掃成一堆，和灰混在一起，像一層不肯落地的冰。
她站在樓門口，腳底發(fā)軟。
昨晚逃出來時，她沒有回頭?，F(xiàn)在整棟樓像一張燒穿的紙，所有人的生活都從洞里露出來，連原本藏著的臟東西也跟著一起翻了面。
消防技術(shù)調(diào)查員林述在樓梯口等她。
他三十來歲，外套袖口沾著灰，手里夾著現(xiàn)場記錄板，說話一直很平。
“梁一禾？”
她點頭。
“你提交了復(fù)核申請。”
“是。”
林述沒有先問她為什么不簽。
他把一只新的口罩遞給她。
“只能在允許區(qū)域取個人物品，不要碰墻體，不要進危險房間。你說的電表曲線，我會按程序調(diào)取，你自己提供截圖也可以做線索?！?br>梁一禾接過口罩。
線索。
不是胡鬧。
不是拖賠付。
她跟著他往上走，樓梯間里滿是水跡和煙灰。每上一級臺階，鞋底都會發(fā)出黏膩的響聲，像踩在舊膠皮上。
六樓公共電表箱外殼被熏成黑色，門邊有撬開的痕跡。梁一禾停住，手指在空中頓了一下。
“我那天晚上回來時，樓道燈還亮著。607*沒電?！?br>林述蹲下，拍了電表箱編號。
“你房間是分表，公共區(qū)域另有回路。是否同源，要看配電記錄和現(xiàn)場殘留，不靠記憶判斷?！?br>“我知道?！?br>她把手機里的曲線圖放大。
“這是我的繳費賬戶。二十二點五十四分之后沒有新增用電?！?br>林述看了幾秒，沒有伸手接手機。
“截圖先保存原圖，別裁剪，別轉(zhuǎn)發(fā)壓縮。后續(xù)提交時附賬戶信息和查詢時間?！?br>梁一禾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里。
原圖。
賬戶。
查詢時間。
證據(jù)不能只靠委屈站著。
607*門口已經(jīng)變形。門牌半融在墻上，*字只剩一截，像被誰硬生生摳走。
林述讓兩名工作人員先進去檢查。
幾分鐘后，他們夾出一只鐵盒。
盒身燒得發(fā)鼓，里面只剩幾張黑成碎片的紙。
梁一禾認出那是母親舊相冊的鐵盒。
她蹲下去，膝蓋碰到潮濕地面，指尖碰到一角燒卷的相紙。
母親生前喜歡把照片背面寫上日期。
有一張是她初中畢業(yè)，母親在照相館門口把頭發(fā)梳得很整齊，手卻按不住裙角。那年她們租的是城郊的老房子，窗戶一到傍晚就漏風(fēng)，母親總拿舊報紙堵。
那張照片現(xiàn)在連灰都分不清。
林述沒有催她。
他把證物袋遞過來。
“能帶走的碎片，先單獨裝。后續(xù)如果涉及財損清單，也需要列明。”
梁一禾把碎片一點點撥進袋子。
她的手很慢。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她怕一用力，最后一點母親的影子就會被自己弄碎。
樓道外有人在拍視頻。
張姨的兒媳在鏡頭里哭，說自家被害慘了。魏勝站在她旁邊，低聲勸：“先別拍責(zé)任戶門口，影響協(xié)商。”
責(zé)任戶門口。
梁一禾抬頭，看見他們的手機正對著607*。
她站起來，喉嚨發(fā)干。
林述往前一步，擋住半個鏡頭。
“現(xiàn)場勘驗區(qū)域禁止拍攝。”
魏勝立刻笑。
“林老師，我們就是給家里人看看損失?！?br>“樓道退到警戒線外。”
林述聲音不高，卻沒有商量余地。
魏勝退了兩步，目光從林述肩側(cè)落到梁一禾臉上。
那眼神里沒有火災(zāi)后的疲憊，只有一層被打斷的不耐煩。
梁一禾轉(zhuǎn)身看自己的房間。
床架還在。
所謂電暖器殘骸被放在床邊，像一只焦黑的籠子。可她記得那個位置原本放的是折疊衣架，衣架上掛著她洗證件照時穿的白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