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我猛然抬頭，看向母親。
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咬出血來，眼睛里的光破碎而絕望。
我們同時想起——我的弟弟，朱家豪，正是在1999年12月31日，除夕夜，出生。
4
那一頁日記的紙張邊緣，被我捏得皺起，又因為手心冰冷的汗而變得**。母親站在我對面，瘦削的肩膀垮著，仿佛那本薄薄的日記抽走了她全部的骨頭。她沒再看我，目光虛空地落在客廳那盞過于明亮的水晶吊燈上，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又帶著燒灼后的灰燼質(zhì)感：
“羅艷蘭……是他大學同學，初戀。家里不同意，嫌她是小縣城出來的。后來家里給他安排了我……他們斷了?！彼D了頓，呼吸急促起來，“可我剛懷上家豪那會兒，孕反嚴重住院保胎，他又碰見她了。她那時好像過得不好，在**公司做臨時工……再后來，她突然辭職，消失了?！?br>“你弟出生前后那陣子，他總說加班，總說累，身上總帶著那股……醫(yī)院的味道。”母親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是肌肉痛苦的抽搐，“我以為他是心疼我生孩子辛苦，跑醫(yī)院跑多了。我真傻，是不是？”
她終于看向我，眼里是干涸的河床，裂開一道道驚心的縫隙：“她找回來的那年，家豪剛滿月沒多久。**跟我說，她走投無路，一個人***帶著孩子，孩子身體不好，他只是……幫幫忙。我信了。我以為，只是錢的問題。男人嘛，心軟，念舊情……”
“每月兩萬，一年二十年，這叫幫忙？”我的聲音嘶啞，自己聽著都陌生。
母親不說話了。她緩緩滑坐到沙發(fā)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卻發(fā)不出大的哭聲，只有窒息般的抽氣聲。過了很久，她抬起頭，臉上淚痕縱橫，眼神卻異常清醒，清醒得可怕：“囡囡，手機……**的手機，你再看看。他不是……不是把她**嗎？再看看……”
我拿起父親放在茶幾上充電的手機。屏幕因為新消息亮了一下。是微信。我下意識點開。
家族群依舊死寂。但我看到父親的頭像旁，朋友圈那里有個紅點。他很少發(fā)朋友圈。
心臟狂跳起來。我點進去。
一條新的動態(tài)，發(fā)布于十分鐘前。沒有配文，只有一張圖片。
圖片是一片漆黑。模糊能分辨出是室內(nèi)，有金屬貨架的輪廓，光線極其昏暗，只有邊緣一點應急燈似的慘綠。寒意透過屏幕傳來。那像是一個……冷庫。
這條動態(tài)的下方，只有一行小字：僅“囡囡”可見。
配圖下面，他自己評論了一句：“有些債，還不清，也躲不掉。”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父親回來了。他身上的酒氣更重了，混雜著夜風的冷冽。眼睛布滿***，臉頰凹陷下去，短短幾個鐘頭，像老了十歲。他看見母親手里的日記本，看見我拿著他的手機，臉色瞬間灰敗如土。
母親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揚起手。
那本硬殼日記本，帶著她全身的力氣，“啪”一聲狠狠摔在他臉上。書角劃過他的顴骨，留下一道血痕。
“朱國平，”母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詭異，“二十年前，你身上那股奶腥味，是誰的？彤彤，是誰的種？你今天，給我，給這個家，說清楚?！?br>父親踉蹌了一下，靠在鞋柜上。他看著我手機屏幕上的朋友圈，看著母親腳下攤開的日記本，看著滿地早已收拾干凈卻仿佛依舊存在的碎瓷片。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破舊的風箱。
最終，他順著鞋柜，滑跪在地上。不是對著母親，而是對著我們倆，對著這個家空蕩蕩的客廳。
“我對不起你們……”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頭深深埋下去，肩膀聳動，“彤彤……她生下來就有心臟病，很嚴重……羅艷蘭找過我，說治不好，她也不想活了……我不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那孩子死啊……”
他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混合著那道血痕，狼狽不堪：“就是幫幫她，治病，養(yǎng)孩子……我沒別的想法！真的！錢……錢我從公司賬上走，走得比較麻煩，所以備注……”
“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