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音孔昭------------------------------------------ 德音孔昭，天還沒亮透，碧桃就端著銅盆進(jìn)來了?！暗钕?，該起了。今兒上書房開課，去晚了不好看?！?，含混地“嗯”了一聲，卻沒動。，把銅盆放在架子上，便去開衣柜找衣裳。柜子不大，里頭掛著的衣裳統(tǒng)共就那么幾件，大多是半舊的，料子也不算好。碧桃翻了翻，拿出一件鵝**的褙子，又在底下找出一條月白色的馬面裙，配在一起，倒也清清爽爽的?！敖袢沾┻@身吧。”碧桃把衣裳在床邊鋪好，“五殿下上回穿了件大紅的，好些人夸呢，咱們殿下穿鵝黃也好看。”，揉揉眼睛，看了看那身衣裳，點(diǎn)點(diǎn)頭：“行。”，碧桃給她梳頭。九歲的姑娘，頭發(fā)還不太厚，梳了個雙螺髻，一邊簪一朵小小的絹花。那絹花是碧桃自己做的，粉色的，不大起眼，但勝在別致?！安挥么魈?，”采蘩對著銅鏡看了看，“簡簡單單的就很好?！?，又給她攏了攏碎發(fā)。，采蘩走到窗前看了看那盆茉莉。昨夜里下了點(diǎn)小雨，花葉上還掛著水珠，嫩生生的綠?；ü嵌湫⌒〉?，白白的，還需要幾日才能開?！暗乳_了，再給太后娘娘送去。”她輕聲說了一句，便轉(zhuǎn)身往外走。，離采蘩住的偏院不近。，沿著宮道慢慢走著。清晨的風(fēng)涼絲絲的，拂在臉上很舒服。偶爾有幾隊宮女太監(jiān)經(jīng)過，見了她便側(cè)身行禮，口稱“康寧殿下”——口氣都是淡淡的，行完禮便走了，沒有多余的寒暄。，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
到了上書房門口，已經(jīng)聽見里面嗡嗡的說話聲了。
碧桃在門口停下，采蘩理了理衣裳，跨進(jìn)門去。
屋子不小，擺著十幾張書案，窗明幾凈的。早到的幾個已經(jīng)在各自的位置上坐著了，伴讀們站在自家主子身后，時不時遞個帕子、倒杯茶。
采蘩一進(jìn)門，聲音就矮了幾分——不是她鬧出了什么動靜，是有人在看她。
那種目光她太熟悉了。
不是善意，也不是惡意，就是一種打量——像是在看一個不值得多費(fèi)心思的東西，看過一眼就收回去的那種。
她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碧桃把帶來的書和筆硯擺好，便退到門外去了。
“喲，四妹妹來了?！?br>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前面?zhèn)鱽怼?a href="/tag/caif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采蘩抬頭，看見一個穿著大紅褙子的女孩子正回頭沖她笑。十一二歲的年紀(jì)，生得明**人，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一說話就晃來晃去的，滿屋子都是她的光彩。
這是三公主，封號永寧。生母淑妃，在宮里是數(shù)得上號的人物。
采蘩彎了彎嘴角：“三姐姐?！?br>三公主笑了笑，轉(zhuǎn)回頭去跟旁邊的人說話了。那笑里沒有惡意，但也談不上多親熱，不過是碰上了隨口招呼一聲罷了。
采蘩也不失落，低頭翻了翻桌上的書。
過了一會兒，又進(jìn)來幾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生得玉雪可愛，穿著鵝**褙子——巧了，和采蘩今日穿的顏色一樣。
那小姑娘一進(jìn)門就看見采蘩了，眼睛一亮，噔噔噔跑過來。
“四姐！”
這是五公主，封號永宜，生母端妃。
采蘩笑著拉了她的手：“宜兒今日來得早。”
“我早起來就來了！”五公主說話脆生生的，像是倒豆子似的，“皇兄他們還沒到呢，我就先來了。四姐你昨兒怎么沒來找我玩？我讓宮女給你送的點(diǎn)心你吃了沒有？”
采蘩被她一通問，笑著一個一個答：“昨兒有事，沒去找你。點(diǎn)心吃了，棗泥酥好吃，綠豆糕甜了些，不過也好吃。”
五公主滿意了，在她旁邊坐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采蘩聽著，時不時應(yīng)一句。五公主比她小兩歲，天真爛漫的，沒什么心眼，滿宮里也就這個妹妹還愿意跟她親近。
說話間，又來了幾個人。
大皇子、二皇子并肩走進(jìn)來。大皇子趙栩，十五歲，是太子，生母是皇后——其實(shí)不是親生的，大皇子生母早逝，是皇后養(yǎng)在膝下的。他人如其名，端端正正的，眉宇間有一種沉沉的穩(wěn)當(dāng)。二皇子趙桓，十四歲，生母賢妃，性子比大皇子跳脫些，一進(jìn)門就嚷嚷著“今兒講什么”。
兩人身后跟著幾個伴讀，都是勛貴家的子弟，個個衣冠楚楚。
大皇子經(jīng)過采蘩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是打過招呼了。采蘩起身行了個半禮，大皇子便走過去了。
二皇子倒是多說了一句：“四妹妹今日氣色不錯?！?br>采蘩笑了笑：“多謝二皇兄。”
二皇子便也不再說什么，自顧自坐到前面去了。
采蘩重新坐下，神色如常。
她知道自己在這些皇兄皇姐眼里是什么分量——一個選侍生的、沒有外家倚仗、不得圣寵的公主，不值得浪費(fèi)太多心思。
但她不在意。
在意也沒有用，不如不在意。
“都到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采蘩抬頭一看，是他們的師傅，翰林院的陳學(xué)士。陳學(xué)士年過半百，須發(fā)花白，學(xué)問是好的，就是脾氣有些古板，教起書來一絲不茍。
皇子公主們紛紛起身行禮。
陳學(xué)士擺擺手，示意眾人坐下，便翻開書，開始講課。
今日講的是《論語》里“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這一章。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呢？”陳學(xué)士捻著胡須，目光在底下掃了一圈，“是說——不要擔(dān)心別人不了解自己，要擔(dān)心的是自己不了解別人。哪位殿下來說說，這話的道理在何處？”
屋子里安靜了一瞬。
三公主舉手了，陳學(xué)士點(diǎn)她，她站起來，聲音脆生生的：“回師傅，這句話是說，做人要內(nèi)省，不要總想著讓別人知道自己有能耐，要想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耐。若有能耐，自然有人知道；若沒能耐，嚷嚷也沒用?！?br>陳學(xué)士點(diǎn)了點(diǎn)頭：“永寧殿下說得不錯?！?br>三公主得意地坐下，旁邊的伴讀們紛紛小聲恭維。
“四妹妹，你說呢？”
忽然有人點(diǎn)名。
采蘩愣了一下，抬頭，發(fā)現(xiàn)說話的是大皇子。
大皇子正看著她，目光平靜，看不出什么情緒。旁邊的人也都看了過來——三公主挑了挑眉，二皇子歪著頭打量她，五公主在旁邊使勁給她使眼色，意思大概是“四姐快說呀”。
采蘩慢慢站起來。
她其實(shí)不太想出這個風(fēng)頭。
她已經(jīng)站起來了，若說“不知道”，未免太假——陳學(xué)士方才夸三公主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了，這個師傅不喜歡太蠢的學(xué)生。若說得太好，又招人忌恨。
要說得剛好——不算出彩，但也不丟人。
她想了想，開口了。
“回師傅，臣女以為，這一句還有一層意思?！?br>“哦？”陳學(xué)士來了興趣，“哪一層？”
“不患人之不己知——別人知不知道我，那是別人的事，我管不了?！?a href="/tag/caif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采蘩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患不知人也——我不了解別人，那是我的事，我該上心?！?br>她頓了頓，又說：“說起來，管好自己的事比操心別人的事更要緊?！?br>屋子里又安靜了。
不是之前那種“等著看笑話”的安靜，而是另一種安靜——大家似乎在琢磨她說的這幾句話。
陳學(xué)士捻著胡須看了她好一會兒，點(diǎn)了點(diǎn)頭：“康寧殿下年紀(jì)雖小，見解卻不俗?！?br>只說了這么一句，便沒再繼續(xù)夸了，繼續(xù)往下講。
三公主回過頭看了采蘩一眼，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采蘩察覺到了，垂下眼，假裝看書。
她在心里嘆了口氣。
還是說多了。
可方才那情形，大皇子點(diǎn)了她的名，她總不能一個字不說。
她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是母親剛走后的第一個冬天，她才七歲，被安排和幾個公主一起跟著女官學(xué)刺繡。
女官讓大家繡一朵花，交上去點(diǎn)評。采蘩繡得仔細(xì)，針腳走得密密的，雖不算頂好，但在幾個公主里頭不算差的。
輪到她的時候，女官看了看，說了句“康寧殿下繡工不錯”。
就那么一句話。
當(dāng)天晚上，她住的院子里就來了一個不速之客——是三公主跟前的大宮女，端了一碟子點(diǎn)心，笑嘻嘻地說“三殿下賞給四殿下的”。
碧桃那時候剛來伺候她不久，還不太懂宮里的彎彎繞繞，很高興地收下了。
采蘩沒吃。
她讓碧桃把點(diǎn)心擱在院子里，說是“留著慢慢吃”。
第二天，那碟點(diǎn)心還在原地，沒少一塊。
碧桃問：“殿下怎么不吃？”
采蘩搖搖頭，沒說原因。
三公主再沒讓人送過東西來。
從那以后，采蘩就學(xué)會了——
不能太好，不能太差，不能讓人覺得你有威脅，也不能讓人覺得你好欺負(fù)。
要做到剛剛好。
這個分寸，她花了兩年才摸到。
“四姐？”
五公主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拽了出來。
采蘩回過神，發(fā)現(xiàn)課已經(jīng)散了，陳學(xué)士不知什么時候走了，屋子里的人三三兩兩地說著話，收拾東西準(zhǔn)備離開。
“四姐你發(fā)什么呆呢？”五公主湊過來，仰著臉看她，“方才你說得真好！我都沒想那么多，什么你的我的事，你說得可真明白！”
采蘩笑了笑：“不過是隨口說的?！?br>“怎么會是隨口說的？”五公主不依不饒的，“明明就說得很……”
“五妹妹?！?br>三公主走過來，打斷了五公主的話。她笑盈盈地看著采蘩，語氣很親切：“四妹妹今日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呢。”
采蘩垂了垂眼，嘴角彎了彎：“三姐姐過獎了，妹妹不過是把師傅教的話重復(fù)了一遍，哪里有什么見解。”
三公主看了她一眼，那笑意不達(dá)眼底。
“四妹妹謙虛了?！彼f完，便轉(zhuǎn)身走了，大紅褙子的衣角在門口一閃，便不見了。
五公主撅了撅嘴：“三姐姐方才那話什么意思嘛。”
采蘩沒接這個話茬，低頭收拾桌上的書。
“宜兒，走，我們一道回去?！?br>五公主高高興興地挽住她的胳膊，兩個人一起出了上書房的院子。
走到宮道上，春日的陽光已經(jīng)鋪滿了整條路，暖暖的。
五公主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采蘩聽著，偶爾應(yīng)一聲。
經(jīng)過慈寧宮門口的時候，采蘩腳步慢了一慢。
她往里看了一眼。
院墻高高的，看不見里頭的情形。但她知道，太后娘娘應(yīng)該已經(jīng)起身了，也許正在用早膳，也許正歪在軟榻上聽宮女念話本子。
那盆山茶花，應(yīng)該還放在太后窗臺上吧。
“四姐，你看什么呢？”五公主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你想去給太后娘娘請安？”
采蘩搖搖頭：“今日不去?！?br>“那什么時候去？”
“過幾日。”采蘩收回目光，笑了笑，“等花開的時候。”
她牽著五公主的小手，慢慢往前走。
身后，慈寧宮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光，暖暖的，像一只半闔著的眼睛，溫和地看著這條長長的宮道。
傍晚，慈寧宮。
太后靠在軟榻上，手里端著一盞茶，閉著眼慢慢喝著。
一個嬤嬤站在旁邊，低聲說著今日上書房的情形。
“……康寧殿下說，‘管好自己的事比操心別人的事更要緊’，陳學(xué)士夸了她一句‘見解不俗’。旁的倒沒什么了。”
太后睜開眼，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
“‘管好自己的事比操心別人的事更要緊’?！彼貜?fù)了一遍，像是在品這句話的味道。
忽然輕輕笑了。
“這孩子。”太后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點(diǎn)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心疼。
“才九歲?！?br>她把茶盞擱下，看向窗臺上那盆山茶花。
花還開著，安安靜靜的，不聲不響的。
“明日，”太后忽然開口，“讓御膳房做一碟棗泥酥，給康寧送去。”
嬤嬤愣了一下：“娘娘？”
太后沒解釋，只擺了擺手，意思是“照辦就是了”。
嬤嬤應(yīng)了，轉(zhuǎn)身出去安排。
太后又靠回軟榻上，閉了眼。
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小小的，淡淡的。
像窗臺上那盆山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