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城------------------------------------------。，她的活動范圍只有三個地方：臥室、衛(wèi)生間、客廳的窗臺。她像一只被關(guān)進(jìn)籠子里的鳥，不是籠子上了鎖，是她自己不想飛。窗簾拉著，燈沒開，她把自己縮在那張陌生的床上，被子蒙過頭頂。被子下面是另一個世界——黑暗的、悶熱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呼吸出來的熱氣糊在臉上，像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不是舒服，是安全。黑暗和窒息讓她覺得自己不存在了。不存在就不會疼，不會想，不會在凌晨三點(diǎn)突然坐起來，胸口像被什么東西砸了一下，悶得她想喊，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都發(fā)不出來。她試過張開嘴，嗓子發(fā)出來的只是“嘶——嘶——”的氣音，像一只漏了氣的皮球。，混上了她自己的氣息——汗味、眼淚味、還有長時間不洗頭發(fā)出的酸味。那種酸味她以前聞到過，在大學(xué)宿舍里，隔壁床的女孩失戀后躺了三天，掀開被子的時候就是這股味道。當(dāng)時她覺得惡心，現(xiàn)在她自己也是這股味道，反倒不覺得了。枕頭上有她枕出來的一個凹陷，凹陷正好卡住她的后腦勺，像一只手掌托著她的頭。她翻了個身，凹陷歪了，后腦勺硌在床單上，硬邦邦的，她用手把枕頭拍了拍，讓凹陷回到中間，又躺下去。。，葉星眠沒應(yīng)。她聽到門鎖咔嗒響了一聲，趙姐自己用鑰匙開了門。鑰匙**鎖孔的聲音很輕，但葉星眠聽到了，因為房間里太安靜了，安靜到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聽到冰箱壓縮機(jī)的啟停，能聽到樓上人家馬桶沖水的聲音——轟隆一聲，像瀑布。趙姐在門口站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客廳里沒人，就輕手輕腳地把飯盒放在茶幾上，又輕手輕腳地走了。她走路的聲音很輕，但葉星眠能聽出她的腳步聲——布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很悶的“咚、咚、咚”，像有人在很遠(yuǎn)的地方拍皮球。門關(guān)上的時候，鎖舌咔嗒一下彈回去，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很響，像有人在屋子里拍了一下手。，葉星眠還是沒應(yīng)。那次她剛從廁所出來，褲子還沒提好，敲門聲就響了。她蹲在廁所門后面，屏住呼吸，等趙姐的腳步聲遠(yuǎn)了，才慢慢站起來。膝蓋蹲久了，站起來的時候“咔”地響了一聲。，**次，第五次。——敲門，鑰匙開鎖，飯盒放在茶幾上的輕響，然后是門關(guān)上的聲音。飯盒的把手碰到茶幾的玻璃面，發(fā)出很輕的“咚”一聲，像一顆葡萄掉在了桌上。葉星眠每次都會等門關(guān)上了才從被子里鉆出來，赤著腳走到客廳，蹲在茶幾旁邊，打開飯盒。，不銹鋼外殼，銀色的，上面印著一朵褪色的***，花瓣的紅色已經(jīng)蹭沒了，只剩一圈淺淺的輪廓。保溫桶里的粥還是熱的，揭開蓋子的一瞬間，熱氣呼地一下涌上來，撲在她臉上，熏得她眼睛起了一層白霧。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鏡片上有一層油膜，越擦越花，她用口水舔了一下鏡片，再用衣角擦，才擦干凈了。，皮蛋切成小丁，瘦肉撕成絲，粥熬得濃稠，米粒已經(jīng)開花了，脹得大大的，軟塌塌地擠在一起，像一堆抱團(tuán)的雪。她舀了一口送進(jìn)嘴里，燙的，舌頭頂了一下，沒吐出來，**那口粥等它涼下去。粥的溫度從舌面擴(kuò)散到整個口腔，然后咽下去，滑過喉嚨，滑進(jìn)食道，到胃里。那條線是溫?zé)岬?，像有一根很?xì)很細(xì)的管子從嘴巴一直通到胃里，溫?zé)岬闹嘌刂茏勇铝?，流到哪里，哪里就暖一下。。打開飯盒，看一眼，蓋上。不是不餓，是吃不下。胃像是被什么東西塞住了，食物進(jìn)不去，強(qiáng)行咽下去也會泛上來，酸水沖到喉嚨口，燒得嗓子疼。她試過只喝湯，湯咽下去了，但胃里翻了一下，她趴在馬桶邊干嘔了幾聲，什么都沒吐出來，眼淚先出來了。不是哭出來的是嘔出來的，眼眶一熱，水就往下淌。，看到碗底壓著一張紙條。紙條是從某個本子上撕下來的，邊緣不齊，有一邊是鋸齒狀的，像被狗啃過。紙條被粥碗的熱氣熏得有點(diǎn)潮，邊角翹起來了。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字：“粥要趁熱喝。”字寫得不怎么好看。橫不平豎不直，像很久沒寫過字的人硬著頭皮寫的?！爸唷弊值摹懊住焙汀肮睌D在一起，像兩個人在搶一把椅子；“趁”字的最后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到這里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拖過去；“和”字的“口”寫成了三角形，像一個歪歪扭扭的小窗戶。。不是趙姐的——趙姐的字她見過，廚房里的便簽條上有，娟秀的，整齊的，像印刷體，一筆一劃都很均勻。這個字不一樣，笨拙的，用力的，每一筆都像在紙上刻字，筆尖把紙都戳出了凹痕，紙張的背面看得到凸起的點(diǎn)。。
葉星眠不知道這個念頭是怎么冒出來的。也許是因為沒有別人了。這套房子里只有三個人：她，趙姐，還有他。趙姐不會用這么難看的字寫便條。趙姐的字很好看，像她這個人一樣，周到、細(xì)致、不讓任何人覺得不舒服。而這張紙條上的字，每一個都在用力，太用力了，像一個人在很認(rèn)真地做一件他不擅長的事，笨拙得讓人想笑，又讓人想哭。
葉星眠把紙條折了兩折，折成了一個很小的方塊，壓在了粥碗下面。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盒粥。碗底剩下幾粒米和一小塊皮蛋，她用勺子刮了刮，刮起來，送進(jìn)嘴里。她把碗放下，又拿起那張紙條看了看，又折了兩折，塞進(jìn)了運(yùn)動褲的口袋里?？诖镞€有那張存折，紙條貼著存折，硬硬的，硌著她的大腿。
**天，秦桑來了。
葉星眠是被敲門聲吵醒的。不是趙姐那種輕的三下，是“砰砰砰”的重?fù)?，像有人拿拳頭在砸門。砸了三下，停了，又砸了三下，又停了。每一下都砸在門板的同一個位置，震得門框都在抖，墻上的相框歪了，掛在墻上晃了晃，發(fā)出很輕的“嘎吱”聲。
“葉星眠！我知道你在里面！開門！”
秦桑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jìn)來，帶著回聲和一點(diǎn)失真，但還是聽得出來那股子又急又沖的勁兒，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尖得有點(diǎn)刺耳，但葉星眠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眼眶突然熱了一下。她已經(jīng)好幾天沒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了。趙姐叫她“葉小姐”，陸沉舟叫她“葉星眠”，全名，像在念一個文件編號。只有秦桑叫她“星眠”，帶尾音的，軟綿綿的，像在叫一只貓。
葉星眠從床上坐起來。頭發(fā)亂得像鳥窩，左邊的頭發(fā)被壓得翹起來，右邊的頭發(fā)貼在臉上。臉上全是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東西刮過，從左顴骨到右下巴，斜著的一道，印得很深，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消退。她的眼睛腫了，不是因為哭，是因為睡太多了——越睡越腫，眼皮像兩個小饅頭，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縫。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皮熱乎乎的，揉完更腫了。
手機(jī)在床頭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二十三個未接來電。全是秦桑的。葉星眠這幾天手機(jī)調(diào)了靜音，扔在床頭柜上，根本沒碰過。屏幕上還有幾條微信消息，最新的一條是：“你再不回我我就報警了我跟你說?！痹偕弦粭l是：“葉星眠你是不是想急死我？”再上一條是一串感嘆號，密密麻麻的，占滿了整個屏幕。
她還沒來得及回，外面的敲門聲又響了。這一次不是砸門，是用腳踢的，“咣”的一聲，整扇門都在晃，門框和墻之間的縫隙里掉下來一點(diǎn)白色的灰，飄在地板上。
“你再不開門我就喊人了??！我說到做到！葉星眠——”
門開了。
秦桑站在門口，一只手還舉著，做敲門的動作，五指張開停在半空中，停在離門板大約五厘米的位置。另一只手里拎著兩個大袋子，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勒得她手指發(fā)白，指節(jié)上被勒出了一道道紅印子，像被繩子捆過的痕跡。她穿著一件熒光粉的T恤，下面是一條破洞牛仔褲，褲子的洞很大，能看到膝蓋，膝蓋上有一塊青紫，不知道是磕的還是撞的。頭發(fā)扎了個高馬尾，馬尾上系著一個蝴蝶結(jié)發(fā)圈，也是粉色的，蝴蝶結(jié)歪了，歪在左邊，左邊比右邊低了大概兩厘米，快要從頭發(fā)上掉下來了。
她整個人站在門口，像一盞突然亮起來的霓虹燈，刺得葉星眠瞇了一下眼睛。走廊里的燈光是慘白的，她身上那件熒光粉的T恤在慘白的燈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團(tuán)粉色的火在燒。
秦桑打量了葉星眠兩秒鐘。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脖子，從脖子掃到肩膀，從肩膀掃到腳。她的臉在目光移動的過程中發(fā)生了變化——先是震驚，眼睛睜大了，瞳孔放大了，眼白露出來一圈；然后是心疼，眉頭皺了一下，眉心擠出一道豎紋，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把這兩種表情都收起來了，換上了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嘴角往下一撇，下巴微微抬起來。
“你還活著。”秦桑說。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跉庀裨谡f“今天天氣不錯”，但聲音最后微微抖了一下，抖得很輕，輕到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聽出來。葉星眠聽出來了，因為她和秦桑住在一起兩年，她知道秦桑笑的時候聲音往上翹，生氣的時候聲音往下墜，而抖的時候，是在憋眼淚。
秦桑***袋子往地上一扔，踢掉腳上的帆布鞋，走進(jìn)來，像回自己家一樣自然。她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窗簾。
陽光涌進(jìn)來的那一刻，葉星眠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了眼睛。太亮了。亮得她眼睛疼，疼得像有人在她的瞳孔上**。陽光透過手指縫漏進(jìn)來，在她的視網(wǎng)膜上留下一片橘紅色的殘影。眼角有淚水滲出來，不是因為難過，是瞳孔被強(qiáng)光刺激后的生理反應(yīng)，像打噴嚏一樣不受控制。
陽光照在床單上，照在地板上，照在秦桑的后背上。熒光粉的T恤在光里幾乎炸開了，變成一團(tuán)模糊的粉色光暈，秦桑像一團(tuán)粉色的火在燒。陽光也照到了葉星眠自己，她低頭看到自己的手臂，手臂上的汗毛在光里變成了金色，細(xì)細(xì)的，軟軟的，像初生的草。她很久沒有看到自己身上的這些細(xì)節(jié)了。在黑暗中待久了，她都忘了自己的手臂長什么樣，忘了自己的皮膚在陽光下是這種顏色。
“你是不是好幾天沒吃飯了？”秦桑轉(zhuǎn)過頭來看葉星眠。這次的目光停得更久，從臉到腳，又從腳到臉，來回掃了兩遍。她的眉頭皺起來了，不是之前那種假裝的不耐煩，是真的皺起來了，眉心的皮膚擠出一道豎紋，鼻翼兩側(cè)的法令紋也深了。“你瘦了得有十斤吧？下巴都尖成錐子了?！?br>“沒稱?！比~星眠說。她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的，聲帶像生了銹的鐵片，發(fā)出的聲音又干又澀，像一臺很久沒用的收音機(jī)。她把嗓子清了清，“咳、咳”兩聲，還是啞，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發(fā)出“咕”的一聲，像下水道的水在流。
秦桑走過來，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秦桑的手指很有力，指腹貼著她的肩頭，拇指和食指掐了一下，像在捏一塊豆腐。掐完又用掌心按了按，從肩膀滑到手臂，從手臂滑到手肘。
“硬得跟石頭一樣?！鼻厣Ｕf，手沒松開，又掐了一下，“你幾天沒動了？肌肉都僵了?！?br>葉星眠沒說話。她不知道“幾天沒動了”的答案是什么。三天？四天？她不太記得了。時間在這里是模糊的，沒有白天和黑夜的區(qū)別，只有窗簾拉上和拉開、燈開著和關(guān)著的區(qū)別。床上被她躺出了一個人形，凹下去的，床單的褶皺勾勒出一個人的輪廓——頭的位置有一個圓形的凹坑，身體的位置有一條長長的溝壑，像一具**的壓痕。葉星眠看著那個人形，覺得那是另一個人的，不是她的。
秦桑放開她的肩膀，環(huán)顧了一圈房間。目光從床掃到衣柜，從衣柜掃到梳妝臺，從梳妝臺掃到窗臺，又從窗臺掃回床上那個人形的壓痕。她的嘴巴張了張，想說點(diǎn)什么，又咽回去了。
“陸沉舟給你找的這地方還行，”秦桑說，語氣很隨意，但耳朵在等她回答，脖子微微偏了一下，像一只在聽動靜的貓，“這地段，這裝修，一個月租金少說得八千?！?br>葉星眠沒接話。
秦桑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窗戶是推拉式的，滑軌不太順，秦桑推了兩下才推開，發(fā)出“吱——”的一聲長音。窗外傳來街上的聲音——車?yán)嚷?，“嘀——嘀——”，小販的叫賣聲，“豆——腐——花——”，遠(yuǎn)處工地的打樁聲，“咚、咚、咚”，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窗外飛?？諝庥窟M(jìn)來，帶著六月的悶熱和一股**攤的孜然味，那個味道太濃了，濃到發(fā)甜，像有人在窗口打翻了一整瓶烤肉醬。
“對了，”秦?；剡^頭，表情變了，變得嚴(yán)肅了，嘴角往下壓了壓，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往里收，“你猜我昨天在電梯里碰到了誰？”
葉星眠看著她。
“趙姐。就是天天給你送飯的那個阿姨。你猜她跟我說什么？”
葉星眠還是沒說話，但她的腳趾在地板上蜷了一下，又松開。腳趾**木地板的縫隙，發(fā)出很輕的“嘎吱”聲。
“她說‘陸總吩咐我每天來三趟，早中晚各一次’。她還說陸總特意交代了，‘粥要小火慢燉一個小時以上，米要先泡半小時’?！鼻厣W(xué)著趙姐的語氣，故意把聲音壓粗了一點(diǎn)，帶上了一點(diǎn)口音，眉毛往上挑了兩下，眼睛瞪得圓圓的，“葉星眠，一個男人讓你住他的房子，安排人給你做飯，每天來三趟，這是‘老朋友’干的事？”
葉星眠低下了頭。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腳趾上，腳趾甲很久沒剪了，邊角有點(diǎn)發(fā)白，白色的部分已經(jīng)長出來一小截，像一輪彎彎的月牙。
“他和我爸是朋友。”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小到秦桑要側(cè)過耳朵才能聽到。
“你信嗎？”
葉星眠沒有回答。
她不信。她不是傻子。一個男人，凌晨出現(xiàn)在醫(yī)院，給她安排住處，讓人給她做飯，每頓飯的粥都要燉一個小時以上——這不是“老朋友”會做的事。但她需要一個理由來解釋這一切，一個讓她能夠繼續(xù)住在這里、繼續(xù)吃那些粥、繼續(xù)在那張床上睡覺的理由?！芭笥选本褪悄莻€理由。哪怕她知道這個理由站不住腳，她也得信。因為不信的話，她就要面對一個讓她渾身發(fā)毛的可能性——那個男人對她有所圖。
她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大學(xué)生，剛死了爹，身上背著債，連殯儀館的費(fèi)用都付不起。他圖她什么？葉星眠想了三天，沒想出來。這個“想不出來”比任何答案都更讓她不安。因為如果她想得出來，她就能應(yīng)對。想不出來，說明她連對手要什么都不知道。
秦?？粗~星眠的表情，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她走到葉星眠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秦桑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近看能看到里面映著窗戶的光，像兩顆亮晶晶的玻璃珠子。她伸出手，把葉星眠垂在臉旁邊的一縷頭發(fā)別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的時候，葉星眠感覺到秦桑的指尖是涼的。
“行了，不說這個了，”秦桑擺擺手，站起來，轉(zhuǎn)身去翻那兩個袋子，“我給你帶了東西?！?br>袋子是白色的，一家連鎖超市的袋子，底部被撐得圓鼓鼓的，塑料袋的提手已經(jīng)被勒得變形了，拉長了一截。秦桑把袋子口撐開，一樣一樣地往外掏。換洗衣服——葉星眠的三件T恤、兩條牛仔褲、一件薄外套，疊得不太整齊，邊角皺巴巴的，像在箱子里壓了很久。T恤拿出來的時候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是衣柜里放久了的那種味。還有她的那幾本書——《建筑空間組合論》《外部空間設(shè)計》《街道的美學(xué)》，書脊上貼著她學(xué)校的標(biāo)簽，標(biāo)簽的邊角翹起來了，露出下面白色的膠。她翻開《建筑空間組合論》，扉頁上有她寫的名字，藍(lán)色圓珠筆，“葉星眠”三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還有她的筆記本，黑色的軟皮的，邊角磨得發(fā)白，里面夾著幾根不同顏色的筆，紅色的筆帽掉了，用透明膠纏著。
“還有你床頭柜上那個相框，”秦桑從袋子底下翻出一個東西，遞過來，“**那張照片，我給你拿來了?！?br>葉星眠接過了那個相框。
照片是木質(zhì)的邊框，深棕色的，邊角磕掉了一小塊，露出里面白色的木頭。玻璃面上有一道細(xì)微的裂紋，從左上角斜著裂到右下角，像一道閃電。她用指尖摸了摸那道裂紋，從左上角劃到右下角，指尖從玻璃上滑過，發(fā)出很輕的“嗤”的一聲，像指甲在黑板上劃過的聲音，但輕得多。
照片里的父親五十歲出頭，頭發(fā)白了一半，白頭發(fā)從發(fā)根開始白，黑頭發(fā)只剩發(fā)梢一小截，像被雪覆蓋了一半的山頂。臉上的皺紋很深，法令紋像兩道溝，從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但他笑得很開，嘴巴咧著，露出上面的牙齒，門牙旁邊有一顆補(bǔ)過的牙，補(bǔ)的那塊顏色比真牙深一些，像一小塊琥珀嵌在白色的石頭里。
那是葉星眠大三那年和父親去公園拍的。那天是秋天，公園里的銀杏葉全黃了，落了滿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踩在碎餅干上。父親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夾克的拉鏈壞了，用別針別著。別針是銀色的，普通的大頭針，在照片里反光，成了一個白色的小圓點(diǎn)，像一顆很小的星星，貼在他的胸口上。
葉星眠看著那張照片，手指停在玻璃面上那道裂紋的末端。她的眼眶熱了，熱流從眼眶后面涌上來，像有什么東西在往外冒，熱烘烘的，熏得她視線模糊。鼻子酸了，酸到發(fā)疼，像被人捏住鼻子灌了一整瓶白醋，酸味從鼻腔沖到頭頂，整顆頭都在發(fā)脹。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流壓了回去，咽了一口唾沫，喉嚨動了一下。
秦?？粗~星眠，沒有說話。她的手搭在葉星眠的肩膀上，整個手掌貼著她的肩頭，掌心是熱的，透過T恤的薄棉布，葉星眠能感覺到秦桑手心的溫度。
“還有這個，”秦桑從袋子底下又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你家抽屜里的，我覺得可能重要，就一起帶來了?！?br>信封是舊的，邊角磨毛了，磨出了白色的纖維，像一塊被揉了很多遍的紙。上面寫著“眠眠親啟”四個字。是父親的筆跡，用鋼筆寫的，墨跡已經(jīng)褪了，從黑色褪成了藍(lán)灰色，在燈光下幾乎看不清。但每個字都寫得很認(rèn)真，橫平豎直，筆畫之間沒有連筆，像一年級的小學(xué)生第一次學(xué)寫字時那樣一筆一劃地寫。父親的字一輩子都是這樣的，端端正正，不潦草，不作妖，像他這個人一樣，規(guī)規(guī)矩矩，沒做過什么出格的事。他連“眠”字的那一橫都寫得不長不短，剛好卡在格子的中間。
葉星眠撕開信封的時候，手指在抖。
信封口是用膠水封的，膠水涂得很厚，干透了以后硬得像一層殼。她摳了一下，膠水殼碎了一小塊，掉在地上，白白的，像一小片蛋殼。她用手指沿著封口捋過去，膠水殼一片一片地碎開，發(fā)出很輕的“噼啪”聲。最后她用力一撕，“嘶——”的一聲，很脆，像秋天踩碎了一片枯葉，脆得讓人牙根發(fā)酸。
里面是一張存折。
不是她之前翻過的那張。那張是藍(lán)色的封皮，這張是綠色的，顏色更舊，像放了很多年的舊書，封面上的字跡都磨沒了，只能隱約看到“中國銀行”四個字的輪廓，像水漬洇開后的痕跡。封面上還有一道折痕，從中間折過去的，折痕很深，紙張在這里變薄了，透光，能看到背面印著的銀行標(biāo)識，模糊的，像一個印錯了的印章。
葉星眠翻開存折的第一頁。指尖從紙面上滑過，紙張已經(jīng)發(fā)黃發(fā)脆，邊角有些許剝落，一小片紙屑掉了下來，落在她黑色的運(yùn)動褲上，像一小片枯葉，她用手指拈起來，紙屑碎了，粘在手指上。
第一筆存款：三十萬。
葉星眠的手指頓住了。她的目光定在那個數(shù)字上，三十萬，后面跟著五個零，數(shù)字是打印的，黑色的，有點(diǎn)模糊，油墨不均勻，有的地方濃，有的地方淡，可能是打印機(jī)沒墨了。旁邊蓋著銀行的印章，紅色的，圓形的，紅章已經(jīng)淡了，邊緣有些洇開了，像一個快要消失的太陽。
她抬頭看了秦桑一眼。秦桑也看到了那個數(shù)字，嘴巴張了一下，沒出聲，嘴唇保持著一個“哦”的口型，愣住了，嘴角的肌肉僵在那里，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合上。秦桑的手指在存折的邊緣上摸了摸，又縮回去了，像是怕碰壞了什么。
葉星眠繼續(xù)往后翻。
第二筆，五十萬。
時間間隔兩個月，日期是五年前的。
第三筆，四十萬。
**筆，六十萬。
每一筆的間隔都不長，三到五個月不等。數(shù)字有大有小，但都在三十萬以上。存折的最后一頁，余額：一百八十萬。
一百八十萬。
葉星眠的腦子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什么都想不了了。一百八十萬。她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她連這個數(shù)字都沒想過。她爸當(dāng)了一輩子初中教師，一個月工資四千多，一年五萬，一輩子也就兩百萬。這還不算花的，不算吃飯穿衣供她上學(xué)。她爸要是靠工資攢下一百八十萬，得從二十歲開始****干到退休，還得祈禱物價不漲、沒有人生病。
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紙。紙已經(jīng)發(fā)黃了，邊角脆得像一碰就要碎，像一片在秋天落了很久的葉子。葉星眠捏著紙的邊角，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來，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碎了。紙張發(fā)出了很輕的“沙沙”聲，像秋天的樹葉被風(fēng)吹過，脆弱的，短暫的。
紙上是父親的字。這一回他的筆跡和信封上的不一樣，不是工整的印刷體，是潦草的、匆忙的、像是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寫下來的，像一個人在趕末班車。有些筆畫是飄的，“眠”字的最后一筆往上翹了，不像他平時的寫法，像是在寫的時候被什么東西打斷了，筆尖飛了出去。還有些地方墨跡斷了，可能是筆沒水了，他在同一個筆畫上描了好幾下，描得粗細(xì)不均，像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
葉星眠把紙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讀下去。她的嘴唇在動，無聲地念著那些字，像一個小學(xué)生在默讀課文。
“眠眠，這些錢是你陸叔叔給的。他說是**年輕時候幫過他，他要報答。爸本來不想收的，但爸的身體撐不了太久了。這些錢留給你，爸放心。你不要怪爸瞞著你。爸只是不想你覺得自己欠了別人的?！?br>葉星眠把這張紙貼在胸口。
紙張是涼的，脆的，像一片枯葉。她能感覺到紙的邊緣硌著她的鎖骨，微微的疼，像有人在用很鈍的刀在割她的皮膚。她的心臟在紙的下面跳動，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紙跟著心跳微微起伏，像一面很小的鼓。
她沒有哭。還是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手里攥著那張紙，眼睛睜著，盯著前方。前方的墻上什么都沒有，是白墻，但她在看。她在看一個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遠(yuǎn)到她自己也說不清是哪里。也許是五年前的那個房間，父親坐在桌前，臺燈亮著，他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寫這封信。也許是更久以前，陸沉舟站在某個地方，把一筆一筆的錢匯進(jìn)這張存折。一百八十萬，一筆一筆地匯。
秦桑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秦桑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整個手掌貼著她的肩頭，掌心是熱的，燙的。葉星眠能感覺到那只手的重量，不沉，但很實在，像一件壓在心口的重物突然被人接住了一部分，輕了一些，又沒完全輕。
過了很久，秦桑開口了。
“星眠，”她的聲音很小，很輕，不像平時那個大嗓門的秦桑，像怕驚動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和陸沉舟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葉星眠張了張嘴，想說不知道。但她什么都沒說。她把那張紙從胸口拿開，折了兩折，夾在存折里，合上存折，放進(jìn)信封，把信封塞進(jìn)了褲兜里。和那張存折放在一起，和陸沉舟的名片放在一起。褲兜鼓鼓囊囊的，撐得變了形。
“我不知道?！比~星眠說?！暗蚁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