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項鏈斷了，不是那種徹底的斷裂，只是搭扣松了。

象牙色的珍珠散落在梳妝臺光滑的深色木面上，滴溜溜的滾開，像一串失去凝聚力的淚滴。

這是林薇的遺物，從她出事時戴著的物品中歸還回來的少數(shù)幾件之一。

警方說，車禍很慘烈，能留下這點完整的東西，己屬僥幸。

周源盯著那幾顆滾到臺面邊緣的珍珠，沒有立刻去撿。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屬于林薇的梳妝凳上，感覺整個房間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晚香玉混合著雪松的味道。

己經(jīng)三個月了，這味道早該散了，可他每次進來，都覺得它無孔不入，纏繞在呼吸里，蝕骨灼心。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抓住最后一點虛無的慰藉，然后伸出手，開始一顆一顆，將那些珍珠攏回掌心。

冰涼的，帶著某種死寂的圓潤。

當他捏起最后一顆，準備將它放回那小小的、絲絨襯里的首飾盒時，指尖觸到了盒底一個不尋常的凸起。

不是絲絨正常的柔軟。

那下面，有東西。

他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一種毫無來由的緊張感攥住了他。

他放下珍珠，指甲小心翼翼地摳進絲絨邊緣的接縫，絲襯很緊，但在他微微用力的撕扯下，襯底被一點點的掀開了。

下面躺著的，不是預想中可能藏匿的舊照片或便簽。

那是一枚紐扣電池般大小的金屬物，一側(cè)嵌著極其微小的、鏡面般的凸起。

“****頭。”

周源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在耳中轟鳴。

世界的聲音瞬間被抽空，只剩下心臟瘋狂擂鼓的巨響，震得他指尖發(fā)麻。

“林薇的項鏈，她幾乎二十西小時貼身戴著的項鏈，里面為什么會有這個？

誰放的？

什么時候放的？

為了拍什么？”

無數(shù)個問題像沸騰的氣泡，在他混亂的腦漿里炸開。

他顫抖著，用幾乎不聽使喚的手指，將那枚小東西拈了出來。

它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此刻卻重逾千鈞，壓得他手腕都在抖。

它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光澤。

“找……找讀取設備。

這種鬼東西，一定有配套的讀取設備！

它不可能獨立工作！”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猛地站起身，開始在林薇的遺物里瘋狂翻找。

抽屜被拉開，里面的化妝品、發(fā)飾、零碎雜物被粗暴地撥開；書架被掃視，每一個可能藏匿東西的角落都不放過。

動作慌亂，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急切。

終于，在一個幾乎從不使用的、存放舊護照和證件的文件袋夾層里，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個硬硬的、信用卡大小的薄片。

一個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微型讀卡器。

接口是通用的U** Type-C。

周源沖回書房，手指抖得幾乎對不準電腦的接口。

試了兩次，第三次，終于插了進去。

電腦識別硬件的提示音清脆地響起。

彈出的文件夾里，只有一個文件。

命名簡單到令人毛骨悚然——最后記錄.**i。

鼠標指針懸停在那個文件名上，周源的指尖一片冰涼。

冷汗沿著脊椎滑下，帶來一陣黏膩的戰(zhàn)栗。

他不敢點下去。

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最深切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預感到，一旦點開，某些他賴以生存的、關于林薇、關于他們之間一切的認知，將徹底粉碎，萬劫不復。

但他無法不點下去。

“最后的記錄……最后……”周源緊緊盯著屏幕的雙眼開始發(fā)散，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

“最后的……”一個聲音從他耳畔響起，眼前的一切再次清晰，他毫不猶豫的對視頻進行了雙擊。

播放器窗口彈開，界面灰暗，然后，畫面亮起。

鏡頭視角很低，微微晃動，像是佩戴在胸前。

畫面里是林薇。

她穿著那件他熟悉的、煙粉色的絲質(zhì)襯衫，領口點綴著細小的蕾絲。

**是城郊那段著名的險峻盤山公路，“九連**彎”的某一處觀景平臺。

護欄之外，是陡峭的、長滿灌木的懸崖。

天色晦暗，像是黃昏剛過，夜幕將臨未臨之時。

周源的瞳孔猛地收縮。

“就是那里！

警方的事故報告里，現(xiàn)場照片的**就是那里！”

他深吸一口氣后接著往下看。

林薇在畫面里，她沒有看鏡頭，她的臉微微側(cè)著，對著畫面外的某個人。

風吹亂了她的長發(fā)，幾縷發(fā)絲拂過她蒼白的臉頰，但她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周源從未見過的、異常明亮的光芒，混合著緊張，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

然后，她開口了。

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但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狠狠鑿進周源的耳膜，釘進他的腦髓。

“這樣……”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極致甜美的、甚至帶著點撒嬌意味的弧度，那弧度卻讓周源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就能逼真記錄你的完美犯罪了?！?br>
鏡頭猛地一轉(zhuǎn)，或者說，是佩戴項鏈的人——林薇——轉(zhuǎn)動了身體，將畫面轉(zhuǎn)向了她剛才面對的方向。

一個男人進入了畫面。

他站在林薇身邊，距離極近，手臂甚至自然地攬著林薇的腰側(cè)。

他側(cè)對著鏡頭，身形高大，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閑夾克，夾克的拉鏈頭上，掛著一個獨特的、銀色的骷髏頭小飾品。

周源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件夾克上。

此刻的他呼吸徹底停滯，大腦一片空白。

那件夾克他認得，他清清楚楚地認得。

那是他未婚妻林薇生日時，他親自挑選，精心包裝，作為禮物送給她的。

他還記得林薇收到時，驚喜地摟住他的脖子，笑著說：“尺寸好像有點大呀，不過沒關系，我可以當外套穿，就像穿著你一樣。

我很喜歡?！?br>
可現(xiàn)在！

這件屬于他、由他送出、本該帶著他體溫和氣息的衣物，穿在另一個男人身上。

在這個即將成為她葬身之地的地方。

在這個她說著“記錄完美犯罪”的時刻。

周源不停的深呼**，鼻孔隨著用力的呼吸一起一伏，仍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視頻。

那個男人似乎察覺到了林薇的轉(zhuǎn)動，他微微回過頭，想要面向鏡頭。

就在他的臉即將完全轉(zhuǎn)過來，五官即將清晰呈現(xiàn)的前一剎那——“砰??！”

一聲沉悶的、通過微型麥克風傳遞而有些失真的巨響，猛地炸開！

畫面驟然天旋地轉(zhuǎn)！

天空，地面，扭曲的護欄，翻滾的灌木影子……所有的一切都在瘋狂旋轉(zhuǎn)、撞擊、碎裂！

是撞擊！

車輛撞擊的聲音！

和警方報告里的事故描述吻合！

最后定格的畫面，是徹底黑暗前的一瞬，一片模糊的、顛簸的視野里，一只戴著黑色半指手套的手，猛地抓向鏡頭——或者說，抓向佩戴者的脖頸——方向！

視頻，到此結束。

播放器窗口暗了下去，映出周源慘白如紙、扭曲變形的臉。

他僵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時間仿佛凝固了。

書房里只剩下電腦風扇單調(diào)的嗡嗡聲，和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完美犯罪……你的……完美犯罪”林薇甜美的笑容，冰冷的話語，始終縈繞在周源的腦海中。

那個穿著他送出的夾克的陌生男人、完美犯罪、車禍、躺在那個陌生男人懷里的林薇……，無數(shù)的疑問，無數(shù)的畫面，無數(shù)條思緒不停的沖擊著他的大腦。

“不是意外！

……是**……一場被預設了鏡頭的**。

一場她似乎知情，甚至可能……參與策劃的**？

而她，死了……死在了這場——完美犯罪。

那件夾克……那個男人……”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怒火，猛地從周源胸腔最深處炸開，瞬間席卷西肢百骸，燒光了他所有的茫然和悲痛，只剩下一種近乎實質(zhì)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恨意。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堅實的紅木書桌上。

“咚！”

一聲悶響，指骨傳來劇痛，但他毫無所覺。

周源牙關緊咬，發(fā)出咯咯的聲響，太陽穴旁的青筋暴凸出來，突突首跳。

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帶著血沫般的腥氣：“找到你……我一定……要找到你！！”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無法照亮此刻周源心中那片徹底冰封、又被烈火燒灼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