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再開------------------------------------------，東海之畔的傳聞漸漸平息。四大顧命、**紛爭，都像潮水一樣退去了。沒有人再提起李相夷，也很少有人說起李蓮花。，確實沒有死。，他從崩塌的暗室里被水流卷走，以為自己會沉入無盡黑暗。可命運(yùn)偏留了一線慈悲——他被一個采藥的老人救起，在深山茅屋中昏睡了幾個月。醒來時，右手依舊無力，視力只剩模模糊糊的光影。但他還活著?！咸鞝?shù)降资鞘裁匆馑?？不讓他死得干脆，也不讓他活得痛快，就讓他這么不上不下地吊著。，他告別了老者，尋了一處更偏僻的小鎮(zhèn)，在竹林深處搭了兩間陋室，種了些藥草，偶爾會替鄰人看些小病。日子過得像一碗淡茶，寡淡卻回甘。。他估計再這樣下去，再過一年，連人的輪廓都看不清了。，余生便是這樣了——獨(dú)自一人，直到白發(fā)蒼蒼，在某個安靜的午后闔眼。。，一夜間就從天邊涌了過來。他撐著竹杖去溪邊打水，腳下一滑，整個人跌進(jìn)泥水里。冰涼的雨砸在身上，他躺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自己曾經(jīng)能踏月留香的輕功，如今連走路都要小心翼翼。他慢慢坐起來，摸到掉落的竹杖，正想撐著站起，一把油紙傘忽然遮住了頭頂?shù)挠??！澳銢]事吧？”。屬于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他抬起頭，雨水模糊了視線，只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蹲下來，伸出雙手，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靶⌒?，我扶你起來?！?。李蓮花怔了一下，被攙著站起來。雨聲太大，他聽不太清對方的話，只隱約感覺到那人把傘整個傾向他，自己半邊肩膀都濕了。“多謝?！彼吐曊f，心想這大概是個過路的善心人，轉(zhuǎn)身便要道別。，而是看著他沾滿泥漿的衣袍和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忽然說了一句讓他心頭微震的話：
“你是……李蓮花?！?br>不是疑問，是篤定。
李蓮花沉默片刻，沒有否認(rèn)，也沒有承認(rèn)，只是微微笑了笑：“那個名字，很久沒人叫了?！?br>來人卻紅了眼眶。
“我找了你很久。”那聲音有些顫抖，“從另一個世界。”
雨水從他的臉上淌下來，模糊的視野里，他看見一個人影。逆著光線，看不清面容，只看見一把傘的輪廓，青色的傘面，傘骨被雨打得微顫。
那人的影子罩著他，嚴(yán)嚴(yán)實實的。
竹杖還在水坑里，他還沒來得及彎腰去撿，那個人已經(jīng)走過去撿起來了，遞到他手邊。
他接過去。竹杖上全是泥水，握上去**膩的。
他拄著竹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那個人撐著傘，穩(wěn)穩(wěn)地走在旁邊。
雨一直下。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的狼狽達(dá)到了頂峰。院門是柴扉，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他一只手拄著竹杖，一只手去摸門閂，摸了好幾下沒摸到，雨水打得他睜不開眼。那只母雞被雨淋得縮在墻角，咕咕叫著，似乎也在抱怨他沒把門關(guān)好。
身后伸過來一只手，準(zhǔn)確地?fù)荛_了門閂。
柴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沒有道謝，也沒有拒絕，只是沉默著走進(jìn)去。他拄著竹杖穿過院子，踩過菜地邊上的泥濘，踩得蘿卜苗東倒西歪。母雞被驚得撲棱了兩下翅膀，咯咯咯地跑了。
推開堂屋的門，屋里一片昏暗。他摸索著找到桌子的位置，把竹杖靠在桌沿，然后慢慢坐下來，坐在一條長凳上，背靠著桌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全身都在滴水。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巴的手。泥水順著手腕往下淌，在地上的泥腳印里。
那個人也跟著進(jìn)了堂屋。
她和他說自己是誤入這方天地的異鄉(xiāng)客——從一個極遠(yuǎn)極遠(yuǎn)、不在世間任何地圖上的地方來。但她知道他的過去，知道李相夷的輝煌，也知道李蓮花的悲涼。她叫蘇蘇，她要留下來陪他，照顧他。
李蓮花垂下眼睫，習(xí)慣性地露出一個云淡風(fēng)輕的笑：“不必麻煩了。我這里只有兩間草屋，一張床，幾畝薄田。留不住人。”
“我沒說要走?！碧K蘇說。
“我說了不必——”
“你說了不算?！碧K蘇打斷他，語氣不像賭氣，更像一個已經(jīng)做好了所有準(zhǔn)備的、不容拒絕的決定。
“我不會打擾你。你不想說話我就不說，你不想見人我就躲在屋里。
你出門我就跟著，你回來我就做飯。你不收留我，我就蹲在你門口。
你趕我，我走遠(yuǎn)兩步，等你回去了我再回來?！?br>李蓮花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活了這么多年，見過江湖上的刀光劍影，見過人心里的爾虞我詐，沒見過這種——不講道理、不留余地、不給人拒絕的機(jī)會的“賴”。
“……你這人，”他說，“怎么這樣?！?br>“我就是這樣?！碧K蘇說，“你慢慢就習(xí)慣了。”
李蓮花不再說話。
那天夜里，蘇蘇真的沒有進(jìn)屋。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靠著柱子，把油紙傘撐在頭頂擋雨。
雨下了一整夜，她就坐了一整夜。李蓮花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雨聲，聽著她偶爾翻身的窸窣聲，聽著她在夜風(fēng)里自言自語說“好冷”。他沒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他推**門的時候，蘇蘇已經(jīng)起來了。灶膛里燒著火，鍋里煮著粥，堂屋的桌子擦過了，連他昨天沾了泥的衣裳都洗了晾在竹竿上。
“你怎么進(jìn)來的？”他問。
“門沒鎖?！碧K蘇頭也不抬，“你一個**，晚上不鎖門，不怕賊？”
“……你就是賊?！?br>“我不是賊。我是來給你做飯的?！碧K蘇端著粥走過來，放在他面前，“嘗嘗?！?br>他沉默了一會兒，端起碗，喝了一口。咸淡剛好。
“……你以前做過飯？”
“沒有。今天第一次。”
他頓了一下，沒有拆穿她。粥里的鹽放得恰到好處，一個“第一次做飯”的人做不到。
蘇蘇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托著下巴，看著他喝粥。
“你就不怕，我其實是個很無趣的人？”他忽然問，聲音很輕。
蘇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澳闶俏乙娺^最有趣的人。有趣到讓我愿意從另一個世界跨越山海來找你?！?br>他沒有說話，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你真的不趕我了？”蘇蘇問。
“趕了你會走嗎？”
“不會?！?br>他站起來，端著空碗，慢慢走向灶臺，沒有說話。
那天之后，蘇蘇真的留了下來。她睡在外屋，用門板搭了一張床。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水，晚上等他睡下了才吹燈。
他不說話的時候她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一邊，看著他，偶爾翻翻書，或者就那么看著窗外的竹子發(fā)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灶膛里每天清晨響起的火聲，廊下多出來的那把椅子，慢慢學(xué)會的、他不說出口的那些話——他摸茶杯的時候如果先搓一下手指，說明今天手疼，她就把杯子往他那邊推近一寸。
他喝粥喝得比平時慢，說明昨晚沒睡好，她就把粥多熬一會兒。
他坐在廊下半晌不動，說明在想事情，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疊衣裳，不打擾他。
他注意到了。他沒有說“謝謝”，可她的手在他推茶杯的時候，順著桌面摸過來，碰到杯沿就停住。那個“碰到杯沿”的動作，比以前快了。不是他看得見了，是他知道——杯子就在那里。
有一天傍晚，他們坐在廊下。初春的晚風(fēng)還帶著涼意，可陽光已經(jīng)是暖的了。
她忽然問他：“你就不怕，我其實是個很無趣的人？”
這個問題他問過了，現(xiàn)在她反過來問他。他想了想。
“還行”他說。
就兩個字?？赡莾蓚€字落下去的時候，夕陽剛好從竹林那邊漫過來，把她的臉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她笑了，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