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落相逢------------------------------------------，像一盆涼水，兜頭澆在盛夏未完的夢里。梧桐葉子剛?cè)旧闲┙裹S的邊，江上吹來的風(fēng)已帶了鐵銹似的腥氣，混著遠處碼頭隱約的汽笛聲，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城里一半是租界，紅磚尖頂?shù)难髽窃谖绾蟮年柟饫锿断抡R的陰影，雕花鐵門內(nèi)偶爾飄出斷續(xù)的鋼琴聲，甜膩的香水味在空氣里浮著；另一半是擠擠挨挨的舊式宅院，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門楣上“詩禮傳家”的石刻大多模糊了，像一張張欲言又止的嘴。兩種氣息，新與舊，洋與土，粗暴地縫合在一起，針腳處淌著無聲的壓抑，還有暗地里涌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手扶著冰涼的木欄桿，看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梧桐。葉子稀稀拉拉的，風(fēng)一過，就飄下幾片，打著旋兒落在積了薄灰的石階上。父親林敬山在樓下指揮著伙計搬最后的箱籠，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母親在屋里輕聲吩咐著什么，語氣里透著安頓下來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心。。，說得含糊，但她聽得懂那弦外之音——北邊的生意不好做了，南邊這口岸城市，機會多，卻也復(fù)雜。林家算不上頂級的豪商，但也有些根基，父親素來沉穩(wěn)，若非不得已，不會舉家南遷。這“不得已”是什么，她沒問。問了，父親也只會摸著她的頭，說一句：“阿喻別擔(dān)心，有爹在?！?，吸進肺里，總讓人覺得不踏實。那鐵銹味不只是江風(fēng)帶來的，更像從這座城的骨子里滲出來。租界那邊巡捕房的皮靴踏在柏油路上的聲音，隔了幾條街還能隱隱聽見，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舊城區(qū)茶館里飄出的咿呀戲文，又總被突如其來的汽車喇叭聲粗暴地切斷。，轉(zhuǎn)身進屋。房間已經(jīng)收拾得差不多，靠窗擺著她的畫架，蒙著白布。幾個裝顏料的木箱子堆在墻角，還沒打開。她走過去，手指輕輕拂過畫架的邊緣，木料溫潤，帶著熟悉的觸感。只有摸著這些的時候，心里那點沒著沒落的飄忽感，才稍稍能沉下來一點?！鞍⒂鳎蹦赣H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溫?zé)岬奶撬袄哿司托獣?，別老站著?！?，指尖碰到母親微涼的手?！安焕?。”她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這屋里剛剛落定的塵埃。，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替她理了理額前一絲不聽話的碎發(fā)。“明天……就得去書院報到了。聽說那瀾城聯(lián)合書院，規(guī)矩不少，***單獨一處院子，進出都有嬤嬤看著?！蹦赣H嘆了口氣，“你性子靜，倒不怕你闖禍，只是……人生地不熟的，凡事多留個心眼。嗯?！绷钟鲬?yīng)著，小口喝著糖水。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稍稍驅(qū)散了那縈繞不去的鐵銹氣。她知道母親在擔(dān)心什么。一個十七歲的姑娘，模樣生得又扎眼了些，在這魚龍混雜的新地方，本身就是一種麻煩。父親生意上的牽扯，或許還有別的。。有些事，說出來除了讓父母更憂心，沒有別的用處。她習(xí)慣了把東西收在心里，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然后用筆畫下來。畫里能藏下的東西，比嘴里能說出來的，要多得多。，云層低低地壓著，天色灰蒙蒙的。林喻換了書院規(guī)定的月白色上衣和深青色裙子，頭發(fā)規(guī)規(guī)矩矩梳成兩根辮子，垂在胸前。父親親自送她到書院門口。那是一座灰磚砌成的建筑，帶著拱券的門廊，有些洋派的樣式，但門口懸著的牌匾卻是古體的“瀾城聯(lián)合書院”幾個大字，透著一股別扭的融合感。，一道月亮門隔開了前面的教學(xué)區(qū)域。門口正有個穿著深褐色褂子的老嬤嬤，板著臉，檢查每個進去的***的衣著發(fā)式。林喻垂著眼，安靜地走過，能感到那嬤嬤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審視的意味。，幾間教室，一個種著些蔫頭耷腦花草的天井。***不多，三三兩兩地聚著，低聲說話，目光卻時不時瞟向新來的林喻。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易察覺的、屬于少女之間微妙的比較和隔閡。林喻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拿出書本，視線落在窗外那堵高高的、爬滿枯藤的墻上。墻那邊，隱約傳來男學(xué)生喧嘩跑動的聲音，更遠處，是書院主樓傳來的、先生拖長了腔調(diào)的講課聲。，就在這四面高墻、與隱約的喧嘩一墻之隔的寂靜里，開始了。
一天課上下來，講的都是新式算學(xué)和格致，夾雜著些英文單詞。先生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神銳利。林喻聽得認真，筆記做得工整。她喜歡這種沉浸在知識里的感覺，能暫時忘掉窗外那個令人不安的瀾城。課間休息時，有膽子大些的女同學(xué)湊過來問她從哪里來，以前念什么書。她一一答了，語氣溫和，卻也不多話。問的人覺得無趣，漸漸也就散了。
只有一個人不同。那是個剪了齊耳短發(fā)的女生，叫陳楊，就坐在她斜后方。林喻能感覺到，陳楊看她的目光沒有那么多復(fù)雜的意味，純粹是好奇，甚至帶著點欣賞。有一次先生**，叫到一個***，那***答得磕磕絆絆，臉漲得通紅。先生還沒說什么，底下卻有幾聲極輕的嗤笑。林喻看見陳楊皺了皺眉，毫不掩飾地朝發(fā)出嗤笑的方向瞪了一眼。
放學(xué)鐘聲敲響時，天色更沉了，像是憋著一場雨。***們收拾好東西，依次從月亮門出去。嬤嬤依舊板著臉站在那兒，像一尊門神。林喻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出了書院側(cè)門，便是那條通往舊城區(qū)的石板路。路不寬，這個時辰擠滿了放學(xué)的學(xué)生、下工的伙計、挑著擔(dān)子的小販，還有叮當(dāng)作響的黃包車。各種聲音、氣味、顏色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比書院里那壓抑的安靜更讓人頭暈。
她下意識地緊了緊手里的布書包，低著頭，小心地避讓著行人。父親說了，今天鋪子里有事，讓她自己先回去，路上別耽擱。
人群推搡著往前走。前面似乎有什么爭執(zhí)，堵了一下，后面的人流便涌了上來。林喻被人從側(cè)面輕輕撞了一下肩，腳下不穩(wěn)，朝旁邊踉蹌了半步。恰好對面也有人逆著人流擠過來，兩人幾乎撞個滿懷。
她倉促地抬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挺括的深藍色學(xué)生裝上衣，再往上，是線條清晰的下頜。那人個子很高，她視線平齊處，只到他鎖骨往下一點。他沒看她，側(cè)著臉，眉眼被夕陽最后一點殘光勾勒出極其鋒利的輪廓，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條沒什么情緒的直線。整個人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沉默，卻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戾氣。
是男學(xué)生。從主樓那邊過來的。
兩人衣袖擦過，極輕的“沙”一聲。他身上有很淡的、像是陽光曬過后的干凈味道，混著一點墨水和舊紙張的氣息，瞬間就被周遭渾濁的空氣吞沒了。
誰也沒停步。
林喻穩(wěn)住身形，繼續(xù)往前走。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撞之后，突兀地快了兩拍，然后才慢慢緩下來。走出幾步，不知怎么，她極短地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是眼睫微微垂了垂，看著腳下被磨得光滑的石板縫隙里，一株頑強探出頭的、不知名的野草。
然后她重新邁開步子，匯入前方涌動的人潮。書包帶子勒在掌心，有點疼。
張唯琛幾乎是被人流裹挾著穿過那條石板路的。放學(xué)時他總是最后一個離開教室，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倒不是故意特立獨行，只是懶得擠。今天卻被先生留了一下，問一份課業(yè)的事，出來時就正好趕上最擁擠的時段。
煩。
他蹙著眉，周身的氣壓比這天色還低。旁邊有相熟的同學(xué)想湊過來搭話，被他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他討厭這種摩肩接踵的感覺，討厭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更討厭那些或明或暗投注過來的目光。瀾城就這么大，張家那點事，瀾城聯(lián)合書院里沒幾個人不知道。那些目光里，有巴結(jié)，有畏懼，有嫉妒，也有純粹看熱鬧的探尋。他都清楚，所以更覺得厭煩。
逆著人流走了一段，前面堵住了。他耐著性子等，目光沒什么焦點地落在對面店鋪褪色的招牌上。直到一股力量從側(cè)面撞過來。
他反應(yīng)快，側(cè)身卸了力，沒被撞實。低頭瞥了一眼，是個***。月白色的上衣，深青的裙子，低著頭，只看見烏黑的發(fā)頂和一小段白皙的后頸。很瘦，撞過來時輕飄飄的，像片葉子。
他聞到她身上有極淡的、像是顏料和干凈皂角混合的味道，在這渾濁的街市氣息里，清冽得有點突兀。
衣袖相擦，一觸即分。
他腳步?jīng)]停，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徑直從她身邊走了過去。眉頭卻無意識地蹙得更緊了些。不是因為被撞，而是那點突兀的味道，還有她抬眼那一瞬間，他余光里瞥見的……太干凈了。那種干凈，在這灰撲撲的瀾城，在這擁擠嘈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扎眼，也格外……不合時宜。
像個誤闖進來的瓷器，擺錯了地方。
他心里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評估，評估一件易碎品出現(xiàn)在危險環(huán)境中的違和感。然后這念頭就被更深的煩躁壓了下去。關(guān)他什么事。
他加快腳步，甩開身后的人潮，拐進了書院后面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巷子窄而深，青磚墻高聳，隔開了外面的喧囂。走到巷口，他腳步依然沒停，卻不知為何，極其自然地、幅度小到幾乎無法察覺地，側(cè)了側(cè)臉。
余光飛快地掃過身后剛剛穿過的那條石板路。
人群已經(jīng)散開不少，街面顯得有些空蕩。夕陽的余暉徹底沉下去了，只在天邊留下一抹暗紫的灰。沒有那個月白色的身影。
風(fēng)從巷子深處卷出來，帶著潮氣和涼意，吹動他額前略硬的短發(fā)。幾片從隔壁院墻里飄出來的、半黃不黃的梧桐葉子，被風(fēng)裹挾著，在他腳邊打了個旋兒，又無力地落下。
他收回目光，臉上沒什么表情，徑直走了過去。葉子被他邁開的步子帶得又翻了半個身，靜靜地躺在青石板路上，他沒彎腰，也沒再看一眼。
巷子里的光線暗得很快，將他高瘦的背影漸漸吞沒。只有腳步聲，不輕不重，敲在寂靜的巷道里，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