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是沈況親自下廚做的。
四菜一湯，全是我曾經(jīng)做公主時最愛吃的口味。
他坐在我對面，細(xì)心地挑去鱸魚里的刺，將最鮮嫩的魚肉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
「阿絮，嘗嘗這魚。今日書院的陳老先生送我的，很新鮮?！顾粗?，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癡迷與病態(tài)的偏執(zhí)。
我拿起筷子，準(zhǔn)確地夾起魚肉送入口中，贊嘆道：「阿況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他笑了，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童。那個在朝堂上令人聞風(fēng)喪膽、動輒誅人九族的活**，此刻卻因為我一句簡單的夸贊而紅了耳根。
「阿絮喜歡，我以后天天給你做。」
「你也吃。」我放下筷子，摸索著端起面前那碗溫?zé)岬难a湯，「你每天起早貪黑，更要補補身子。這湯我在爐子上煨了一下午，你快喝了吧?！?br>聽到是我親自煨的湯，沈況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毫不猶豫地接過瓷碗，甚至沒有用銀針試毒的習(xí)慣。在這個他親手打造的虛假囚籠里，他對我是百分之百的不設(shè)防。
「阿絮熬的湯，真甜。」他一口飲盡，喉結(jié)滾動。
我看著他將那碗加了料的湯喝得干干凈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當(dāng)然甜。
那可是我用十幾種慢性毒草，輔以蜂蜜熬制而成的「牽機引」。
這種毒無色無味，不會立刻要人的命，而是會像藤蔓一樣，一點點纏繞住人的五臟六腑。開始只是偶感風(fēng)寒，接著是夜不能寐、咳血，最后，會在極致的痛苦中，內(nèi)臟潰爛而死。
我已經(jīng)給他喂了整整一年零三個月了。
「咳……咳咳……」
放下碗沒多久，沈況突然握拳抵住唇，低聲咳嗽起來。
「怎么了？」我立刻緊張地循聲伸出手，臉上滿是擔(dān)憂，「是受涼了嗎？」
沈況一把抓住我的手，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里涌起的腥甜。
我能感覺到他的手掌因為極力忍耐而微微發(fā)抖，甚至他的指縫間，可能已經(jīng)滲出了血絲。
「沒事?！顾穆曇粲行┥硢。瑓s依然極其溫柔，「這幾日書院有些忙，嗓子不太舒服。別擔(dān)心。」
他絕不會在我面前露出任何破綻。
因為他怕。
這個不可一世的**，唯獨怕我受到驚嚇，怕打破他苦心經(jīng)營的這個「平凡夫妻」的美夢。
三年前，皇城破日。
我親眼看著他一劍斬下我皇兄的頭顱，鮮血濺了我一身。
他踩著滿地的尸骨走到我面前，用帶血的手捏住我的下巴，那雙眼眸里是瘋狂到極致的占有欲。
「阿絮，我說過，我會回來娶你的。哪怕你不要我，哪怕我要毀了這天下。」
我不甘受辱，當(dāng)著他的面吞下了毒藥。
大概連老天都不收我，我沒死成，只是短暫地瞎了。等我再醒來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這個陌生的農(nóng)家小院里，而那個殺神，脫下了染血的鎧甲，換上了粗布長衫，成了我的「結(jié)發(fā)妻子」。
他自欺欺人地編造了一個失憶的謊言，試圖抹去他身上所有的血債。
他以為，只要他演得足夠好，我就能永遠(yuǎn)做他懷里那只乖巧的金絲雀。
可惜，他低估了姜家女兒的骨氣。
我不僅要他的命，我還要看著他，在這個他自己編織的美夢里，痛不欲生。
「阿況。」我反握住他的手，語氣輕柔得像一陣風(fēng)，「明天，你能早點回來陪我嗎？我總覺得，這幾天心里不安生?！?br>沈況的身體猛地一震，隨即緊緊地將我抱入懷中。
他的力氣大得仿佛要把我揉進(jìn)他的骨血里。
「好?！顾谖叶呧嵵氐爻兄Z，像是在立下什么誓言，「明天我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