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的抉擇------------------------------------------，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但她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上輩子她見過太多大風(fēng)大浪——沈明哲**欠債、沈子豪把人打進(jìn)醫(yī)院、她自己的癌癥確診——每一次她都嚇得六神無主，每一次都被周麗華牽著鼻子走。。?！皨專M(jìn)來說?！鄙蚯邃粢话褜⑼跣闾m拉進(jìn)堂屋，按到凳子上坐下，轉(zhuǎn)身倒了一碗溫水遞過去，“您先喝口水，緩一緩，從頭說?！?，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她灌了一大口，深呼吸了幾下，這才斷斷續(xù)續(xù)地開口?！皠偛拧瓌偛糯箨牪康睦顣媮韨髟?，說崢然部隊上打來電話……說他早上一去就接到了緊急任務(wù)，坐車走的路上……車翻了……”?！G色的**，在結(jié)冰的山路上打滑，翻滾下路基，玻璃碎裂，金屬扭曲，鮮血染紅雪地。，一股酸水涌上嗓子眼。?！叭嗽谀?？”她問，聲音比她自己想象的平靜得多?！罢f是送到縣城醫(yī)院了……李會計說部隊上的人打電話來，讓家屬趕緊去……”王秀蘭說著說著就哭了，“崢然**去隔壁村了，找不到人，我這腿腳又不好，去不了縣城……清漪，你說這可咋辦啊……”。，確認(rèn)傅崢然的具**置和傷情。第二，想辦法盡快趕到縣城。第三，帶夠錢和必需品。**，穩(wěn)住王秀蘭，不能讓她也跟著出事。
“媽，您別急?！鄙蚯邃舳紫聛?，握住王秀蘭冰涼的手，“我去。我現(xiàn)在就去縣城，找到崢然，有什么情況我第一時間托人給您帶信。您在家等著，哪兒也別去，行嗎？”
王秀蘭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這個剛過門兩天的兒媳婦。
她本來對這個兒媳婦是有成見的——長得太好看，城里姑娘，又是父母包辦的婚姻，總覺得留不住?？蛇@一刻，沈清漪蹲在她面前，握著她滿是老繭的手，眼睛里的堅定和沉著，讓她莫名地踏實。
“你……你一個人去？”王秀蘭猶豫，“要不我讓隔壁老趙家的兒子騎自行車送你？”
“不用，我自己想辦法?！鄙蚯邃粽酒鹕?，已經(jīng)往新房走了，“媽，您幫我把我昨晚做的玉米面餑餑裝幾個，我路上吃?！?br>她走進(jìn)新房，打開嫁妝箱子，把傅崢然給她的三十塊錢拿出來，全部揣進(jìn)貼身的口袋里。又翻出幾件換洗衣服，用包袱皮包了。最后，她猶豫了一下，把那塊深藍(lán)色的綢緞布料也塞進(jìn)了包袱。
布料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已經(jīng)剪裁出襯衣的大致形狀。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帶這塊布料，就是覺得——如果傅崢然受傷了，躺在醫(yī)院里，她可以一邊陪護(hù)一邊縫衣服。等他醒來的時候，看到他人生中第一件綢緞襯衣，也許會開心一點。
王秀蘭已經(jīng)把餑餑裝好了，又塞了十個雞蛋進(jìn)來，用舊報紙包了又包。
“雞蛋給崢然吃，他受傷了要補(bǔ)身子?！蓖跣闾m紅著眼眶說。
沈清漪沒推辭，把包袱扎緊，背在身上。
“媽，我走了?！?br>“你……你小心點……”
沈清漪已經(jīng)出了院門，大步流星地走在土路上。晨光剛剛照亮東邊的天空，大地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遠(yuǎn)處的麥田和村莊若隱若現(xiàn)。
她第一個去的地方是大隊部。
大隊部的門開著，李會計正蹲在門口抽煙，見沈清漪來了，趕緊站起來。
“李叔，崢然的部隊打電話來，除了說車翻了，還說沒說別的？傷到哪了？嚴(yán)重不嚴(yán)重？”沈清漪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
李會計搖搖頭：“電話那頭說得急，就說了幾句就掛了。我問要不要派車去接，那邊說不用，他們已經(jīng)安排送醫(yī)院了。讓我轉(zhuǎn)告家屬直接去縣城醫(yī)院?！?br>沈清漪點點頭：“李叔，能不能麻煩您幫我跟崢然**說一聲，就說我已經(jīng)去縣城了，讓他別著急。另外，媽一個人在那邊，麻煩您幫忙照看一下?！?br>李會計連連點頭：“你放心去，家里的事我?guī)湍愣⒅??！?br>第二個地方是公社的拖拉機(jī)站。
這個年代，村里沒有汽車，去縣城要么坐長途班車，要么搭順路的拖拉機(jī)。長途班車一天只有一趟，下午兩點才發(fā)車，等不了那么久。拖拉機(jī)站就在村東頭，每天早上有去縣城拉貨的拖拉機(jī)。
沈清漪趕到拖拉機(jī)站的時候，一輛紅色的東方紅拖拉機(jī)正突突突地冒著黑煙，司機(jī)老馬在往車斗里裝化肥。
“馬叔！”沈清漪跑過去，“您今天去縣城嗎？”
老馬抬頭一看，認(rèn)出了她——老傅家新過門的媳婦，昨天在供銷社一擲千金買白面的那個。
“去去去，我這就走。咋了？”
“我男人出事了，在縣城醫(yī)院，我得趕緊去。能捎我一程嗎？”
老馬一聽，二話不說跳下駕駛室，從車斗里搬出兩袋化肥，騰出一塊地方，又把一塊油布鋪上：“上來吧，坐油布上，不涼。路上顛，你扶穩(wěn)了?！?br>沈清漪爬上車斗，把包袱抱在懷里，坐在油布上。
“坐好了嗎？”
“好了?！?br>拖拉機(jī)猛地一震，突突突地開始往前躥。車身顛簸得厲害，沈清漪被顛得上下起伏，**被油布硌得生疼。冷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吹得她睜不開眼。
但她一句話都沒說，死死抱著包袱，眼睛盯著前方。
去縣城的路有四十多里，拖拉機(jī)要走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里，沈清漪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傅崢然，你千萬不能有事。
上輩子他是在1985年犧牲的，在那之前，他受過兩次傷。一次是訓(xùn)練時摔斷了肋骨，一次是執(zhí)行任務(wù)時被彈片擊中手臂。這兩次受傷，她都不知道。
因為那時候她已經(jīng)在娘家了，跟傅崢然處于分居狀態(tài)。傅崢然受傷住院，王秀蘭讓人捎信給她，她收到信后看了一眼就扔了，說“關(guān)我什么事”。
她記得這件事，是因為傅崢然的日記里寫過：“受傷那幾天，一直盼著她能來。后來才知道，捎信的人根本沒把信送到她手上。我也不知道，如果送到了，她會不會來?！?br>那行鋼筆字的下面，有一個小小的墨團(tuán)。
像是寫了什么又劃掉了。
沈清漪后來對著那個墨團(tuán)看了很久，猜他劃掉的是什么。
也許是“她不會來吧”。
也許是“算了”。
也許是“不怪她”。
她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了。
但這一世，她不會讓他再寫這種話。
二、
縣城醫(yī)院比沈清漪想象的要大。
兩層的灰色磚樓，門口掛著“XX縣人民醫(yī)院”的木牌，臺階上滿是被踩爛的雪水和泥巴。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在門口抽煙，看到沈清漪從拖拉機(jī)上跳下來，都看了她一眼。
沈清漪顧不上整理儀容，抱著包袱就沖進(jìn)了門診大廳。
大廳里彌漫著消毒水、煤煙和尿騷味混合的氣味，幾排木條長椅上坐滿了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咳得直不起腰的老人，還有頭上纏著紗布的年輕工人。
她沖到掛號窗口，隔著鐵欄桿問：“同志，請問今天早上有沒有部隊上送來的人？受傷的，坐車翻了的？”
窗口里面的護(hù)士頭都沒抬：“叫什么名字？”
“傅崢然?！?br>護(hù)士翻了翻登記本：“傅崢然……在三樓病房，304?！?br>沈清漪轉(zhuǎn)身就跑。
樓梯是水泥的，每一級都很高，她一口氣跑上去，差點被最后一階絆倒。三樓的走廊比一樓安靜，日光燈光白慘慘地照著，地面是**石的，走上去咚咚響。
304的門關(guān)著。
沈清漪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突然不敢推開了。
她怕。
她怕推開門，看到的是一張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是滿身的繃帶和紗布，是心電監(jiān)護(hù)儀上跳動的曲線。
她怕傅崢然看到她，用那種平靜的、疏離的語氣說：“你怎么來了？”
她更怕他說：“你不必來?！?br>上輩子他寫日記的時候，就是在等她來。
但他永遠(yuǎn)不會說“我想你來”。
沈清漪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病房不大，兩張病床，靠窗的那張空著，靠門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人。
藍(lán)白條紋的病號服，露在外面的手臂上纏著繃帶，臉上有幾道擦傷，額頭貼著一塊紗布。他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迷。
沈清漪輕手輕腳地走進(jìn)去，把包袱放在床尾的凳子上。
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傅崢然的臉。
日光燈下，他的膚色顯得更深，額頭的紗布襯得整張臉像是石雕。但石雕不會有呼吸，他的胸膛一起一伏的，雖然微弱，但很規(guī)律，像潮汐。
沈清漪伸手，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粗糙的，溫?zé)岬摹?br>還活著。
她終于松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你是病人家屬？”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清漪轉(zhuǎn)頭，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醫(yī)生走進(jìn)來，手里拿著一沓病歷。
“我是他妻子?！鄙蚯邃粽f。
醫(yī)生看了她一眼，把病歷翻到某一頁，語氣公事公辦：“病人從車上摔下來，初步診斷是左前臂骨折，肋骨有兩處骨裂，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住院觀察一到兩周?！?br>沒有生命危險。
沈清漪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差點哭出來。
她繃著臉，強(qiáng)忍著眼淚，問：“他的手臂，以后會有影響嗎？”
“好好養(yǎng)的話，不會影響功能?！贬t(yī)生說，“但骨折不算輕，至少要打六周石膏。出院后也要注意，近期不能提重物?！?br>沈清漪點頭：“謝謝醫(yī)生?！?br>醫(yī)生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轉(zhuǎn)身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靜下來，走廊里偶爾傳來護(hù)士推車的聲音和病人的咳嗽聲。
沈清漪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把傅崢然露在外面的手輕輕握住。
他的手指粗壯，骨節(jié)分明，虎口的繭子厚得像一層硬殼。手心里有幾道細(xì)碎的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了，摸上去粗糙刺手。
她把這雙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低著頭，一橫一橫地看著那些手紋。
生命線很長，蜿蜒到手腕。
事業(yè)線很深，筆直地貫穿掌心。
感情線……
沈清漪看著那條線，笑了。
感情線亂得很，分叉多，中間還有一道斷痕。
上輩子的他感情線就是斷的，斷在了她手里。
這輩子，她要給他接上。
三、
傅崢然醒來的時候，看到的第一樣?xùn)|西是一塊深藍(lán)色的綢緞。
綢緞上有一個半成型的領(lǐng)口，白色的棉線從針眼里穿過，正在一針一針地縫合。
然后他看到了拿著這塊綢緞的人。
沈清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低頭縫著什么東西，煤油燈的光——病房里沒有電燈，只有一盞煤油燈——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溫暖。她的眉頭微蹙，嘴唇微微抿著，因為專注，連他醒來了都沒發(fā)現(xiàn)。
傅崢然盯著她看了十幾秒鐘，腦子慢慢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他記得今天早上發(fā)生的事。
天還沒亮他就起了，疊好被子，煮了粥，留了紙條，然后步行五里路到鎮(zhèn)上，搭上了去部隊的順路車。那是一輛軍用卡車，駕駛室里坐著他和另外兩個戰(zhàn)士。
車子開了不到一小時，在盤山路上遇到了結(jié)冰的路面。司機(jī)踩了剎車，但車輪打滑，整個車子失控沖出了路基，翻滾下了山坡。
他記得玻璃碎掉的聲音，記得身體被甩出去的巨大沖擊力，記得右手臂撞上硬物時那聲清晰的“咔嚓”，記得最后眼前一黑。
然后就是現(xiàn)在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灰白色的石膏從手腕一直打到肘關(guān)節(jié)，沉甸甸的，像綁了一塊石頭。胸口的肋骨隱隱作痛，每次呼吸都像被人用拳頭捶了一下。
“你醒了？”
沈清漪的聲音帶著驚喜。她放下了手里的布料，湊過來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水光。
“你怎么在這？”傅崢然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喉嚨干得像塞了棉花。
沈清漪沒回答這個問題。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用棉簽蘸了溫水，輕輕涂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醫(yī)生說你現(xiàn)在不能喝水，先潤潤嘴唇?！彼f，動作很輕很慢，像在照顧一個孩子。
傅崢然抿了抿嘴唇，水潤過之后舒服多了。但他的眉頭還是皺著的，盯著沈清漪的眼睛不放松。
“我問你，你怎么在這？”
沈清漪放下搪瓷缸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跟他面對面。
“媽告訴我的，說你出事了。我搭老馬家的拖拉機(jī)來的?！?br>老馬家的拖拉機(jī)。
傅崢然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大冬天，一個剛過門兩天的女人，坐在沒有篷的車斗里，顛簸四十多里路，頂著刀子一樣的冷風(fēng)，來縣城找他。
他胸口那股隱隱的痛突然變清晰了，但不全是因為肋骨。
“你不該來。”他說。
沈清漪笑了，不是生氣的笑，是那種“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的笑。
“傅崢然，要是我今天沒來，你是不是又要一個人躺在病房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傅崢然愣了一下。
“又想一個人扛？”沈清漪繼續(xù)說，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踩在點上，“受傷了不告訴家里，住院了不讓家屬來，自己咬牙撐著，然后在日記本上寫‘她不來看我也正?！?？”
傅崢然的瞳孔驟然收緊。
日記？
她怎么知道日記的事？
沈清漪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上輩子她看過傅崢然的日記，但這輩子的傅崢然還沒寫那些日記。她說漏了一個來自未來的信息。
她腦子飛速轉(zhuǎn)了一下，面不改色地圓了回來：“我猜的。你這種人，肯定什么苦都自己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我跟你說傅崢然，你這樣不行。你是我男人，你受傷了我要是不來，我還是人嗎？”
傅崢然張了張嘴，想說“我說了三個月后離婚”，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摔了一跤，斷了手臂，裂了肋骨，躺在病床上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空蕩蕩的天花板，而是一個低頭為他縫衣服的女人。
他說不出“離婚”那兩個字。
至少現(xiàn)在說不出。
“那是什么？”傅崢然岔開話題，看向她手里的布料。
沈清漪把布料拎起來，展開給他看：“給你做的襯衣。綢緞的，深藍(lán)色，跟你那件舊棉襖顏色差不多。不過這塊布料是我從娘家?guī)淼?，一直沒舍得用。給你做襯衣正好?！?br>傅崢然看著那塊布料，半成型的領(lǐng)口，歪歪扭扭的針腳。
針腳不算整齊，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線頭也沒藏好，從布料反面鉆了出來。跟部隊里發(fā)的制式襯衫比起來，這件襯衣的手藝差得遠(yuǎn)了。
但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鼻子有點酸。
大概是肋骨斷了，呼吸不順暢吧。
“我不用綢緞?！彼f，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太浪費?！?br>“浪費什么浪費?！鄙蚯邃舭巡剂席B好，放回包袱里，“你穿得舒服就行。我手藝不好，你別嫌棄就行?！?br>傅崢然想說“我不會嫌棄你”，但這句話在他的喉嚨里轉(zhuǎn)了三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已經(jīng)全黑了，只有遠(yuǎn)處縣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著。玻璃上映出沈清漪模糊的影子，她正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動作很輕，像怕碰疼他。
傅崢然閉上眼睛。
他知道有什么東西正在變化。
那種變化讓他不安，讓他困惑，讓他想推開，又舍不得。
四、
沈清漪在醫(yī)院里住了下來。
病房只有一張空床，但她沒有去睡那張床，而是在傅崢然的床邊打了地鋪。她用從家里帶來的舊棉襖當(dāng)枕頭，把軍大衣蓋在身上，就那么睡在地上。
傅崢然讓她去空床上睡，她不肯。
“你在哪我在哪?！彼f，“你要是半夜不舒服，叫我不方便。”
傅崢然說不服她，只好隨她去。
第一天晚上，沈清漪幾乎沒怎么睡。
傅崢然的肋骨裂了，不能平躺，只能半坐著睡。護(hù)士給他墊了兩個枕頭，但每隔一會兒他就會因為姿勢不舒服而醒過來。每次他醒來，沈清漪都會立刻坐起來，問他是不是哪里疼，要不要喝點水，要不要叫護(hù)士。
“不用?！备祶樔幻看味颊f，然后閉上眼睛繼續(xù)假寐。
但沈清漪知道他沒睡著。
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在顫，能看到他抿緊的嘴唇，能看到他的手無意識地攥著床單。
疼。
肯定很疼。
但他的字典里沒有“疼”這個字。
上輩子傅崢然在日記里寫過：“斷了兩根肋骨，醫(yī)生說很疼，讓我忍著點。我覺得還好，在戰(zhàn)場上受過比這重得多的傷。只是那天晚上，病房里只有我一個人，窗戶外面有只鳥在叫，叫了一整夜。我想，要是有人能跟我說說話就好了?！?br>沈清漪想到這里，鼻子一酸。
她翻過身，面朝他的方向，小聲說：“傅崢然，你要是睡不著，我陪你說說話?！?br>沉默了幾秒鐘。
“……說什么？”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低沉。
“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唄?！鄙蚯邃魝?cè)躺著，手枕在腦袋下面，“你小時候是不是特別皮？**說你小時候上房揭瓦，下河摸魚，沒人管得住你?！?br>傅崢然沒說話。
她也不急。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很輕：“我小時候話少。”
“話少？”
“嗯。村里人都以為我是啞巴?！?br>沈清漪忍不住笑了一聲：“你不是話少，你是懶得說話。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個人能用一個字回答的，絕對不用兩個字?！?br>“……嗯?！?br>“你看你看，又來了！”
傅崢然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黑暗中的沈清漪看不到。
“你呢？”他問。
“我什么？”
“你小時候?！备祶樔活D了頓，“也是話多的那種？”
沈清漪沉默了一會兒。
上輩子的小時候，她是個話多的孩子。愛笑，愛鬧，愛跟村里的孩子們一起瘋跑。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變得沉默，變得小心翼翼，變得習(xí)慣性地看人臉色。
大概是沈明哲出生以后吧。
那時候她才五歲，家里多了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zhuǎn)移到了弟弟身上。她學(xué)會了不哭不鬧，學(xué)會了幫忙干活，學(xué)會了把所有需求往后排。
“我小時候話多?！鄙蚯邃粽f，“但后來就不怎么說了。因為說了也沒人聽?！?br>黑暗中的沉默更沉了。
傅崢然沒有說話，但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動了動。朝著她的方向，伸出了幾厘米。
然后又縮了回去。
沈清漪沒有看到這個動作。她翻了個身，面朝墻壁，開始回憶那些她試圖遺忘的童年。
兩個人各懷心事，在黑暗中沉默著。
走廊盡頭傳來護(hù)士站的聲音，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高跟鞋踩過**石地面。窗外的風(fēng)把玻璃震得嗡嗡響，像是有人在外面輕輕敲擊。
傅崢然后來還是睡著了。
沈清漪聽著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悄悄坐起來，借著走廊透進(jìn)來的微弱燈光，看了一眼他的臉。
睡著的他沒有了白天的警惕和疏離，眉頭松開了，嘴唇微微張開，像一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她伸手，輕輕把被角掖好，然后坐回地鋪上，靠著床沿，閉上眼睛。
明天要去供銷社買線。
她帶的線不夠，襯衣的后片還沒縫完。還得買點紅糖和雞蛋，傅崢然的臉色太差了，需要補(bǔ)補(bǔ)。
還有，要給王秀蘭帶個信，告訴她崢然沒事，別擔(dān)心。
想著想著，她也睡著了。
五、
第二天早上，沈清漪是被一陣腳步聲吵醒的。
好幾個人同時在走廊里走，步伐整齊，節(jié)奏一致，一聽就不是普通人。腳步聲在304門口停下，有人敲了敲門。
沈清漪從地鋪上爬起來，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還有睡覺壓出來的紅印子。她拉了拉衣領(lǐng)，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三個穿軍裝的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軍官，肩章上扛著兩杠兩星，面容方正，嘴唇緊抿，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威嚴(yán)。他身后跟著兩個年輕士兵，一個手里拎著網(wǎng)兜裝的蘋果，一個抱著一個搪瓷盆。
“你好?！敝心贶姽俚哪抗鈷哌^沈清漪，聲音沉穩(wěn)，“我是傅崢然的教導(dǎo)員，姓趙。我們來探望崢然同志?！?br>“趙教導(dǎo)員好，快請進(jìn)?！鄙蚯邃魝?cè)身讓開。
趙教導(dǎo)員走進(jìn)病房，看到躺在床上、手臂打著石膏的傅崢然，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沒有表現(xiàn)出過分的關(guān)切，只是點了點頭：“崢然，感覺怎么樣？”
傅崢然試圖坐起來，被肋骨處的疼痛扯得倒吸一口涼氣。
“別動別動?！壁w教導(dǎo)員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躺著說話?！?br>傅崢然放棄了起身的念頭，靠在枕頭上，聲音還是有些沙?。骸敖虒?dǎo)員，我沒事，就一點小傷?！?br>“小傷？”趙教導(dǎo)員哼了一聲，“左前臂骨折，兩根肋骨裂了，這叫小傷？你要是在戰(zhàn)場上被打穿了肺才叫重傷？”
傅崢然沒說話。
趙教導(dǎo)員看了旁邊的沈清漪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地鋪和被褥，眼神變得微妙了一些。
“這是你愛人？”他問傅崢然。
“……是?！?br>趙教導(dǎo)員向沈清漪伸出手：“同志，辛苦你了。崢然是我們部隊的骨干，他受傷住院，我們很關(guān)心。你是他家屬，有什么困難跟我們說，組織上會盡力解決?！?br>沈清漪握住趙教導(dǎo)員的手：“謝謝教導(dǎo)員。崢然這邊我會照顧好，沒什么困難?！?br>趙教導(dǎo)員點點頭，又轉(zhuǎn)向傅崢然：“崢然，你這次是執(zhí)行任務(wù)途中出的意外，組織上認(rèn)定是因公受傷。醫(yī)療費全報銷，住院期間工資照發(fā)。你安心養(yǎng)傷，部隊的事暫時不用操心?！?br>“教導(dǎo)員，新兵訓(xùn)練的事——”
“有人替你?！壁w教導(dǎo)員打斷他，“你現(xiàn)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養(yǎng)傷。這是命令?！?br>傅崢然閉了嘴。
趙教導(dǎo)員又交代了幾句，帶著兩個士兵走了。臨走的時候，那個抱搪瓷盆的士兵把盆放在桌上，里面是滿滿一盆燉好的雞湯，還冒著熱氣。
“嫂子，這是我們炊事班特意給連長燉的?！毙?zhàn)士靦腆地說。
沈清漪道了謝，送走他們，關(guān)上門。
她看著那盆雞湯，又看了看傅崢然。
“你們教導(dǎo)員人挺好的?！?br>“嗯?！?br>“兩個小戰(zhàn)士也挺好的?！?br>“嗯?！?br>沈清漪憋著笑：“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
傅崢然考慮了一下，說了五個字：“他們都不錯?！?br>沈清漪沒忍住，笑了出來。
那個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亮，眼角彎彎的，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她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會浮現(xiàn)兩個淺淺的酒窩，像是春天剛冒出來的花苞。
傅崢然看著她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偏過頭，看窗外的光。
晨光透過玻璃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落在傅崢然的石膏手臂上，落在那盆還冒著熱氣的雞湯上。
沈清漪舀了一碗雞湯，端著走到床邊。
“喝點湯。”她說，“你臉色太差了?！?br>傅崢然想說自己來，但左手打了石膏動不了，右手雖然能動，但手指上也有幾處擦傷，一用力就疼。
沈清漪看出了他的窘迫，沒等他開口，已經(jīng)在床沿上坐下了。
她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張嘴?！?br>傅崢然看著那勺湯，又看著她的臉。
她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能看到她認(rèn)真盯著勺子、生怕灑出來的表情。
他張開嘴，喝下那勺湯。
雞湯是炊事班燉的，放了不少料，雞肉燉得酥爛，湯面上浮著一層金**的油。味道不錯，但傅崢然沒嘗出來。
因為他的注意力全在別的地方。
沈清漪喂他喝湯的時候，左手輕輕托著勺子底部，防止湯灑出來。她的手指不經(jīng)意地碰到他的下巴，觸感溫軟，像羽毛掃過。
傅崢然的耳尖又紅了。
這次不只是耳尖，連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
沈清漪假裝沒看到，一勺一勺地喂。
喂完一碗湯，她又舀了小半碗飯，把雞湯澆在上面，拌了拌，繼續(xù)喂。
“你把我當(dāng)病人喂?！备祶樔徽f，語氣有些別扭。
“你是病人啊?！鄙蚯邃衾硭?dāng)然地說，又送了一勺飯到他嘴邊，“病人就要好好吃飯，吃完飯才能好得快?！?br>“我自己能吃。”
“你右手不疼？”
“……有點?！?br>“那不就結(jié)了。張嘴?！?br>傅崢然沉默了三秒鐘，張嘴。
他在部隊里是出了名的硬漢——訓(xùn)練場上從不喊累，執(zhí)行任務(wù)從不退縮，受傷了也從來不在戰(zhàn)友面前流露出半分軟弱。
可現(xiàn)在他被一個剛過門兩天的女人一勺一勺地喂飯。
這要是被他的兵看到，他這個連長的威信就全完了。
但奇怪的是，他沒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甚至有一點……不想讓她停下來。
六、
第三天，沈清漪抽空去了趟縣城的百貨大樓。
她穿著結(jié)婚時那件紅外套，把頭發(fā)重新編了，用一根紅毛線扎在腦后。鏡子里的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雖然比不上城里的姑娘洋氣，但勝在清爽利落。
百貨大樓在縣城最中心的十字路口，是三層的磚混建筑，外墻刷著白色的石灰，陽臺上掛著“發(fā)展經(jīng)濟(jì)，保障供給”的標(biāo)語。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臺階上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沈清漪推門進(jìn)去，一樓是日用百貨，二樓是布料鞋帽，三樓是辦公區(qū)不開放。
她直奔二樓的布料柜臺。
柜臺里擺著幾卷布料，有棉布、的確良、燈芯絨，還有她正在用的那種綢緞。綢緞只有兩個顏色——大紅和藏青，大紅的太艷，藏青的正是她用的那種。
“同志，這種綢緞多少錢一尺？”沈清漪問。
售貨員是個燙著卷發(fā)的年輕女人，正對著小鏡子涂口紅的，頭都沒抬：“兩塊五一尺?！?br>兩塊五一尺。一斤豬肉才七毛錢。
沈清漪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錢。三十塊錢，在供銷社花了四塊多，在醫(yī)院買了些零碎花了兩塊多，現(xiàn)在還剩二十三塊。
買五尺綢緞就要十二塊五。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給我來三尺?！?br>她得省著花。傅崢然住院還要一陣子，后續(xù)的開銷只會多不會少。她不能把所有錢都花在布料上。
售貨員這才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太情愿地放下口紅，拿起剪刀，量了三尺綢緞，咔嚓咔嚓剪下來。
“三塊錢?！?br>沈清漪交了錢，把綢緞仔細(xì)疊好，塞進(jìn)包袱里。
她又去了一樓，買了兩個搪瓷缸子、一把梳子、一塊香皂，還有幾卷白色的縫紉線。
結(jié)賬的時候，她看到柜臺里擺著一支鋼筆。
黑色的筆身，銀色的筆帽，在玻璃柜臺的反光中閃閃發(fā)亮。
沈清漪盯著那支鋼筆看了幾秒鐘，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傅崢然上輩子在日記里寫過，他一直想買一支好鋼筆，但舍不得。他用的那支鋼筆是退伍老兵送的，筆尖已經(jīng)磨禿了，寫出來的字又粗又淡。
她看了看鋼筆的價格——八塊錢。
八塊錢，一個普通工人小半個月的工資。
沈清漪咬了咬牙，掏出八塊錢，買了。
她把鋼筆揣進(jìn)貼身的口袋里，鋼筆的金屬筆帽貼著皮膚，涼絲絲的，但她的心是熱的。
回到醫(yī)院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了。
傅崢然正坐在床上，用能活動的右手翻著一本舊書。書皮都卷邊了，不知道是從哪里借來的。
“去哪了？”他問，語氣很隨意，但沈清漪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確認(rèn)她有沒有受傷或者受委屈。
“去了趟百貨大樓?！鄙蚯邃舭寻し旁诖采?，一樣一樣往外拿，“買了搪瓷缸子，以后你喝水用；買了梳子和香皂，你也該洗洗了——你別瞪我，你三天沒洗臉了你知道嗎？”
傅崢然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確實三天沒洗臉了。
“還有這個?！鄙蚯邃糇詈筇统瞿侵т摴P，放在他面前。
傅崢然低頭看那支鋼筆。黑色的筆身，銀色的筆帽，筆尖是金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認(rèn)識這支筆。在百貨大樓的柜臺里躺了至少半年了，他每次路過都會看一眼，但從來沒舍得買。
“多少錢？”
又是這三個字。
沈清漪在心里翻了個白眼：“傅崢然，你要是再問我多少錢，我就——”
“八塊?！彼驍嗨?，“百貨大樓賣八塊?！?br>沈清漪愣了一下：“你去百貨大樓看過？”
傅崢然不說話了。
他當(dāng)然看過。上個月去縣城辦事，路過百貨大樓，在柜臺前站了五分鐘，最后還是沒買。
“你買它干什么？”他的聲音有些啞。
“給你用的?！鄙蚯邃粽f，“你不是喜歡寫字嗎？你那支筆該換了，這筆尖禿得都快寫不出字了。”
傅崢然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沒跟任何人說過他的筆不好用。他的日記寫得很密，鋼筆的筆尖磨禿了，寫出來的字總是洇墨，他就把筆尖在砂紙上磨一磨，湊合著用。
她怎么知道的？
“你觀察我？”他問。
沈清漪心里一慌，面上不動聲色：“你結(jié)婚那天在登記表上簽字，我看你筆尖戳破了紙，就知道你那支筆不好用?！?br>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傅崢然信了。
他拿起那支鋼筆，握在手心。黑色的筆身被他的手心捂熱了，銀色的筆帽上倒映出他的臉。
他想說謝謝，想說“你花這么多錢干什么”，想說“以后別亂花錢了”。
但這些話在喉嚨里打了無數(shù)個轉(zhuǎn)，最后變成了一句：
“你的襯衣，布料夠不夠？”
沈清漪一愣：“什么？”
“綢緞?！备祶樔坏哪抗饴湓谒だ锫冻龅乃{(lán)色布料上，“你買的是三尺，夠做一件襯衣嗎？”
沈清漪哭笑不得。
她去買布是做給自己嗎？她是給他的襯衣補(bǔ)布料啊，她帶的綢緞不夠，領(lǐng)口和袖口的余量太少，不做寬裕一點怕他穿著不舒服。
“夠不夠是我的事，你不用操心?！彼唁摴P塞到他手里，“你管好你的手，趕緊好起來，給我寫一封情書?！?br>“……我不會寫情書。”
“那就學(xué)著寫。誰還不是從不會到會的？”
傅崢然握著鋼筆，沉默了半天。
最后他說：“等你襯衣做好了，我就寫?！?br>沈清漪眼睛一亮：“一言為定？”
“……嗯?！?br>沈清漪伸出小拇指：“拉鉤?！?br>傅崢然看著那根白生生的、彎成鉤狀的小拇指，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是三歲小孩?！?br>“三歲小孩才守信，大人說話都不算數(shù)?！鄙蚯邃艋瘟嘶涡∧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br>傅崢然深吸一口氣，伸出他尚能活動的右手，用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粗糙的、纏著繃帶的手指，鉤住了纖細(xì)的、溫軟的手指。
兩個人的指尖碰在一起，像是某種古老的契約。
沈清漪的心跳聲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清晰，她懷疑傅崢然也能聽到。
她沒有松手，他也沒有。
過了幾秒鐘，傅崢然先松開了。
他撿起那本舊書，翻到剛才那頁，低下頭繼續(xù)看。
但他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沈清漪抱著綢緞布料，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開始飛針走線。
同一間病房，同兩個人，各自低著頭，做著各自的事。
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水泥地面上，落在那盆已經(jīng)涼了的雞湯上，落在黑色鋼筆的銀色筆帽上。
安靜得剛剛好。
（第三章完）
章末鉤子
夜深了，沈清漪在地鋪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不是因為冷，是心里有事。
她今天在醫(yī)院走廊里看到了一個人——周麗華。
周麗華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h城醫(yī)院離沈家所在的村子有三十多里路，周麗華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而且她不是一個人，身邊還跟著一個穿著灰色棉襖、臉上有道疤的男人。
兩個人站在走廊盡頭，交頭接耳，神色鬼祟。
沈清漪看到他們的時候，周麗華也看到了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了一下，周麗華立刻拉著那個男人轉(zhuǎn)身走了，消失在樓梯口。
沈清漪心里隱隱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上輩子周麗華認(rèn)識的人她都認(rèn)識，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她沒見過。
他是誰？為什么跟周麗華在一起？他們來醫(yī)院做什么？
更讓沈清漪不安的是，傅崢然今天下午接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護(hù)士站轉(zhuǎn)過來的，傅崢然去接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她沒聽清他說了什么。但他回來后臉色不太好看，晚飯只吃了幾口就說飽了。
“誰打來的？”她試探著問。
“沒事?！备祶樔徽f。
他撒謊了。
沈清漪心里一沉。
她知道傅崢然撒謊的時候，右手的食指會不自覺地敲擊桌面。剛才他接完電話回來，食指一直在敲床沿，咚咚咚，咚咚咚，像某種密碼。
上輩子他在日記里寫過：“有些事情不能告訴她，告訴了她只會讓她擔(dān)心。我一個人扛著就行?！?br>沈清漪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傅崢然，你到底在瞞著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