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被叫作“家”的地方，從來不是我的家。
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聲啼哭，還沒來得及在空氣里打完一個完整的轉，就被一雙粗糙干癟的手接了過去。那雙手上帶著雞蛋清的腥氣，指甲縫里嵌著陳年的泥垢，動作倒是利索得很，像是早在幾個月前就演練過無數(shù)次——如何托住那軟綿綿的、濕漉漉的、剛從產(chǎn)道里滑出來的小東西，如何快速地、干脆地、不帶一絲猶疑地把它扔進那個早就備好的、散發(fā)著陳舊木料氣息的尿桶里。
我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那個把我生下來的女人的臉。
只是在最后一聲啼哭被渾濁的液體堵回去的那個瞬間，我聽見一個蒼老的女聲，帶著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輕蔑，像吐一口痰那樣干脆利落地吐出幾個字：
“不中用的東西，吃了那么多雞蛋，又生下來個賠錢貨。”
那句話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還沒等我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是什么模樣，就先印在了我還不成形的魂魄上。然后是冰冷，黏膩，窒息，一種鋪天蓋地的、無處可逃的黑暗。
我死了。
死在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
死在我自己的母親還沒來得及看我的第一眼之前。
那就是我的第一世。
后來的事情說起來很奇妙，但也不那么奇妙。死過之后我并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而是像一團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飄飄蕩蕩地落進了另一個剛剛剝落的軀殼里，另一個正在等待啼哭的身體中。我?guī)е弦皇滥鐢赖挠洃?，帶著那句“賠錢貨”的余音，又一次從一片黏稠的血肉中擠了出來。
這一次沒有人接住我。
或者更準確地說，接住我的手猶豫了。
那也是一雙女人的手，比上一世那個老**的手年輕一些，但也已經(jīng)開始粗糙。那雙托著我的手在顫抖，我感覺到有什么溫熱的水滴滴在我的臉上，順著我皺巴巴的皮膚往下淌。我費力地睜開眼，看見一張蒼白的、汗?jié)竦摹⒛贻p的臉上掛著淚珠，嘴唇在哆嗦，像是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是個……是個女娃。”產(chǎn)婆的聲音不大，但屋子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我聽見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什么東西砸在了被褥上。然后是翻身的動靜，一個男人的背影猛地轉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