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云錦醒過來的時候，舌頭是苦的。
她趴在一條臭水溝邊上，半邊臉埋在爛泥里，嘴里全是血腥味和土腥味。腦子像被人用棍子攪過一樣，又脹又疼。她想翻身，后背卻像壓了一塊石頭，整個人動彈不得。
一股惡臭鉆進(jìn)鼻子里。不是溝里的臭味，是她自己身上的。衣服濕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散發(fā)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氣。
她咬著牙翻過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氣。
天很藍(lán)，云很白，太陽很毒。
不對。
她記得自己剛才還在廢品站。今天到了一整車廢鐵，她帶著三個工人卸貨，一塊生鐵疙瘩從車上滾下來，砸在她腦袋上。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那塊廢鐵是她親自過磅的，一百七十二斤。
蘇云錦慢慢撐著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兩只手又黑又瘦，指甲縫里全是黑泥。身上的衣服是粗麻布的，補(bǔ)丁摞補(bǔ)丁，左邊袖口整個裂開了，露出一截細(xì)得像柴火棍一樣的小臂。這雙手不是她的手，這具身體也不是她的身體。
腦子里突然涌進(jìn)來一大堆畫面。
清河村。蘇云錦。三年前嫁到趙家，夫家嫌她嫁妝少，婆婆整日指桑罵槐。她辛辛苦苦干了三年活，肚子始終沒動靜。上個月婆婆請了個游方郎中來看，郎中說是宮寒不孕，婆婆當(dāng)場就翻了臉。丈夫趙大河一紙休書把她趕出門，休書上寫的是“無子、惡疾”。娘家嫌她丟人，不讓她進(jìn)門。她在村外的破廟里躺了三天，沒人給她送一口水。
昨天夜里，原主咽了氣。今天早上，她來了。
蘇云錦坐在臭水溝邊上，把這些記憶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然后站起來。
腿是軟的，肚子是空的，嘴里是苦的。但她站起來了。
她叫蘇云錦，今年二十六歲，上輩子在廢品回收行業(yè)干了十二年。從分揀工做起，一路干到區(qū)域經(jīng)理，手下管著六個回收站、****工人。她什么破爛沒見過？廢紙廢鐵廢塑料，舊家電舊家具舊衣服，她閉著眼睛一摸就知道是什么材質(zhì)，成色如何，能賣什么價。
現(xiàn)在這處境，說難聽點(diǎn)，不就是從一個廢品站跳到了另一個廢品站？
只是這一次，她本人也在廢品堆里。
破廟在村東頭，離最近的人家也有半里地。說是廟，其實(shí)就是三間土坯房，正中間供著一尊泥塑菩薩，半邊臉都塌了，露出里面的稻草和竹篾。屋頂?shù)耐咂绷舜蟀?，地上長滿了青苔。角落里鋪著一層爛稻草，就是原主睡了三天的“床”。
蘇云錦把這破廟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像以前的每一次巡站一樣，開始分揀。
爛稻草，曬干了能鋪床，能編草鞋，能和泥。碎瓦片，邊緣鋒利的可以當(dāng)?shù)毒?，平整的可以做刮板。兩根斷了的椽子，松木的，雖然朽了一頭，但另一頭還結(jié)實(shí)。三塊半截的磚頭。一把生銹的鐵鎖。一小截麻繩。還有一個缺了口但沒破的陶罐。
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撿出來，在墻角根底下碼好。
然后又出了廟門，在周圍的荒草地里翻了一圈。破布頭，骨頭，碎瓷片，半截銹鋤頭，不知道誰扔的一只破草鞋。
全撿回來，分類，碼好。
肚子餓得咕咕叫，但她不敢亂吃東西。原主就是吃了野蘑菇才上吐下瀉的——不對，不是野蘑菇，是有人故意放在廟門口的。她翻看了原主的記憶，那個放蘑菇的人她認(rèn)識，是趙大河的新相好，隔壁村的劉梅花。
蘇云錦把這些也記下了。不急，一筆一筆算。
她端著陶罐去村口的池塘打了水，用碎瓷片刮了幾塊樹皮扔進(jìn)去，放在太陽底下曬。不是泡茶，是想做一點(diǎn)簡單的浸出液——樹皮里的單寧能殺菌，雖然殺不干凈，但總比喝生水強(qiáng)。
曬水的時候，她看見池塘里有魚。不大，兩指寬的鯽魚，在淺水區(qū)擺著尾巴。她把陶罐里的水倒了，蹚進(jìn)池塘摸魚。摸了半個時辰，渾身上下全是泥，摸到了三條。
沒有火。沒有鹽。
她在廟后面的荒地上挖了個淺坑，用碎瓷片刮下干樹皮和枯草當(dāng)引火物，又找了兩塊燧石——垃圾堆里撿的，之前沒認(rèn)出來——對敲了半天，濺出的火星終于點(diǎn)著了火絨。
三條小魚烤熟了，沒有鹽，腥得厲害，但她吃得連骨頭都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