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的**。
從那天起，我開始做一件事。
我開始記錄。
記錄每一次皇帝賞賜的東西，記錄每一次宮中傳出來的只言片語，記錄高長恭每一次上朝回來臉上的表情。
我父親是軍醫(yī)，一輩子在軍營里給人看傷。他救過很多人，其中有一個是高長恭的舊部。那個人在戰(zhàn)場上被箭射穿了肺，所有人都說沒救了，我父親用一根蘆葦管**他的胸腔把積液引出來，硬是把人從**手里搶了回來。
后來那個人在高長恭最落魄的時候，把他帶到了我家。
那時高長恭十六歲，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布衣，站在我家院子里，朝我父親行了一個軍禮。他的臉讓院子里那棵海棠樹的花都顯得俗氣了，但他眼里有一種我從未在別的少年眼里見過的東西。
后來我才知道，那是怕。
他怕被人看見這張臉。
因?yàn)檫@張臉越長越像***，而***是史書上連個名字都沒留下的卑微宮女。他從出生起就被所有兄弟戳著脊梁骨罵「奴婢之子」。他的臉越長越像母親，他那些姓高的兄弟就越看他不順眼。
他從十六歲起就學(xué)會了笑。用笑來掩飾哭，用戰(zhàn)功來證明存在，用面具來藏起這張讓他父親厭惡、讓兄弟嘲笑的臉。
我嫁給他的那天晚上，他掀開蓋頭，第一句話不是說我好看，而是說：「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讓他們送你回去?！?br>我看著他，問：「你自己愿不愿意？」
他愣了很久。
好像這輩子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愿不愿意。
成婚第二年，我曾在王府庫房里翻到過一冊舊檔。上面記著一筆陳年雜事：某年某月，宮人鄭氏私藏御貢阿膠若干，被正妻婁氏察覺，后以宮規(guī)處置。我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尋常的宮中齟齬，沒放在心上。那個宮人也姓鄭，我只覺得巧，沒作多想。
那一夜我替他記下了第一筆賬：邙山之戰(zhàn)，五百破十萬，功高震主，帝心已疑。
我把他書房里那些散落的軍報整理好，用我父親教我的辦法——在每一份文書背后用米湯寫一行小字。遇熱則顯，不留痕跡。
我父親說，軍營里最值錢的不是刀，是消息。
他還說過另一句話：北齊這地方，能打仗的將軍沒幾個有好下場。
我當(dāng)時不懂。
現(xiàn)在我懂了。
高長恭回府越來越晚，有時候在書房里坐到天亮。我半夜起來給他送熱湯，看見他對著地圖上一座又一座被北周攻陷的城池發(fā)呆。
桌上攤著一本沒寫完的奏疏。
開頭幾個字是：「臣長恭頓首，請辭一切軍職……」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墨跡洇成一片。
他聽見我的腳步聲，把奏疏翻過來扣在桌上。
「怎么還不睡？」他笑著站起來，接過我手里的湯碗。
「你也沒睡。」
「我在想事情?！?br>「想什么？」
他低頭喝湯，含混不清地說：「想我們以后去哪里?！?br>這個謊撒得最拙劣。因?yàn)樗看蜗胧虑榈臅r候眉頭會微微皺起，嘴唇會抿成一條線，根本不像現(xiàn)在這樣放松。
但我不拆穿他。
我從他背后走過，把那份扣著的奏疏拿起來。
「別——」
我已經(jīng)翻開。
被涂掉的字跡下面，是一行新寫的字：「……臣自知出身微賤，不敢久居高位。愿以微軀乞骸骨，歸老林泉?！?br>我抬頭看他。
他把湯碗放下：「別看了?！?br>「你打算什么時候遞上去？」
「不會遞的?！?br>「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后他說：「因?yàn)闆]有人會信?！?br>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捅進(jìn)我的肚子里。
不是因?yàn)檫@句話本身。
是因?yàn)樗f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那個從十六歲就學(xué)會的笑容終于撐不住了。他坐在書房的燭光里，低著頭，肩上扛著的不是戰(zhàn)袍，是整個北齊江山對他的殺意。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把他的頭按在我懷里。
他沒有哭。
他這輩子都沒學(xué)會怎么哭。
他只是在發(fā)抖，像那天在長街上被滿城百姓跪拜時一樣發(fā)抖。
高長恭開始受賄，是在邙山大捷之后的第三個月。
第一個來送錢的人叫尉相愿，是他手下的一名偏將。那天我剛好從后院經(jīng)過書房，看見尉相愿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錦盒進(jìn)去，出來時空著手，臉上的表情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