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小時------------------------------------------。:03。59:02。59:01。，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在不斷重復(fù)：一個小時。一個人。這不是玩笑?！岸紕e慌?！薄Ｋ砷_鐵柵，退后一步，環(huán)顧所有人，用了那種**慣用的命令式口吻：“先搞清楚基本情況。我是陸征，市刑偵支隊，警齡十四年。我最后的記憶是昨晚下班回家，在**停車，然后后腦勺挨了一下。醒來就在這兒?！?，那上面貼著一塊已經(jīng)干涸的血痂。“誰有類似的經(jīng)歷？”。她的手很白，手指細長，是那種常年只接觸紙筆和鍵盤的手。“我也是。后腦被什么東西打了一下。我記得我在辦公室寫病歷，下午三點左右，然后眼前一黑。我也是三點，”孟懷遠推了推眼鏡，“我在報社開編前會，中途去洗手間——醒來就在這兒了。”：“我在**檔案室查卷宗，也是三點。襲擊者很精準(zhǔn)。不是隨機綁架，是有計劃的。關(guān)鍵是，”她的目光依次掃過每一個人，“襲擊者至少需要同時掌握七個人的行蹤規(guī)律。這需要長期的跟蹤和調(diào)查。這個人，或者這個組織，對我們非常了解。我不明白，”姜寧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為什么是我們？”。:15。，兩只手握住冰冷的鐵桿，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安皇请S機的。廣播說得很清楚——我們都和六年前的6·13案有關(guān)?！?br>他轉(zhuǎn)向宋婉清：“你是公訴人?！?br>轉(zhuǎn)向陸征：“你是主辦**。”
轉(zhuǎn)向董?。骸澳闶且粚彿ü?。”
轉(zhuǎn)向姜寧：“你是精神鑒定醫(yī)生?！?br>轉(zhuǎn)向孟懷遠：“你是報道負責(zé)人?！?br>最后，他指了指自己：“我是寫那篇頭條的記者?！?br>他沒有說宋知意的名字。
宋知意自己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打擾別人：“我是護士。我不知道和案子有什么關(guān)系?！?br>“有的，”宋婉清說，“精神鑒定需要兩名以上專業(yè)人員參與。姜寧是鑒定人，鑒定需要輔助人員在場做記錄和測試。如果我沒記錯——”
“她是輔助鑒定人?！苯獙幍穆曇舻土讼氯?，“我認得她。六年前，她在市精神衛(wèi)生中心實習(xí)。鑒定那天，她在場?！?br>宋知意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陸征來回看了她們兩眼：“所以你也參與了。廣播不會無緣無故選人。”
“參與者？”宋知意輕聲重復(fù)這三個字，語氣像在品一個陌生的詞匯。
方覺注意到她的手攥緊了衛(wèi)衣的下擺。不是恐懼的攥緊——是克制的攥緊。手指一根根收攏，指節(jié)分明，像在控制某種不該溢出的情緒。
陸征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jié)。他已經(jīng)切換到審訊模式，語速變快，問題一個接一個砸向鐵柵對面：“宋婉清，廣播說‘真相沒有結(jié)束’是什么意思？你是公訴人，證據(jù)是你提交的，你來說——當(dāng)年那個案子，有沒有問題？”
“你問這個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陸征冷笑一聲，“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涂？那個被擊斃的嫌疑人，他手上根本沒有槍?！?br>大廳里驟然安靜。
日光燈管的嗡鳴聲忽然變得很刺耳。
孟懷遠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你說什么？”
“我說，那個被我在追捕中擊斃的嫌疑人——他手上沒有槍。彈道報告，后來不見了?！?br>“你擊斃他的時候不知道他沒有槍嗎？”方覺問。
陸征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盯著宋婉清：“公訴人提交的證據(jù)鏈里，死者持有**并且拒捕。但槍是后補的。誰補的？你？”
宋婉清沒有閃避他的目光：“***長，你在追捕中擊斃了嫌疑人。如果他沒有槍，你為什么開槍？你是想滅口嗎？”
兩個人隔著圓形大廳對峙。鐵柵把他們的影子切割成平行的線條。
“夠了?！?br>聲音從第七個區(qū)域傳來。董恪從地上站起來，膝蓋發(fā)出咔嗒的響聲，花白的頭發(fā)在日光燈下顯得更白。
“現(xiàn)在互相指責(zé)有什么用？”他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嘴里咀嚼過才吐出來，“不管當(dāng)年發(fā)生了什么，我們首先得活著出去。這個廣播——這個所謂的審判——策劃者有備而來，他就是要看我們****。你們都是執(zhí)法人員，冷靜一點。”
他說這話時用了年輕時在審判席上的語氣。
陸征深吸一口氣，點了下頭：“董法官說得對。先想辦法出去?！?br>他從口袋里掏出皮帶扣——皮帶頭是金屬的，邊緣磨得很鋒利。他把皮帶扣塞進鐵柵的縫隙里，開始撬焊接點。
姜寧看著他徒勞的動作，嘴唇動了動：“你剛才不是檢查過了嗎？焊死的。”
“再試一次?！?br>陸征用力撬了將近一分鐘。焊接點紋絲不動。鐵柵和混凝土之間的連接處只掉了一點鐵銹渣。他把皮帶扣收起來，沒有罵人。徒勞的體力消耗似乎讓他冷靜了一些。
方覺開口了：“與其拆墻，不如拆案子。廣播說要‘認罪’。認什么罪？我想我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罪在哪?！?br>他看了眼宋婉清。
前檢察官站在鐵柵后，雙手抱胸，目光與方覺交匯。
“方記者，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調(diào)查記者，但你還沒說你的‘罪行’是什么。廣播提到了‘幫兇’和‘沉默的旁觀者’。你是哪一種？”
方覺沒有回答。
姜寧忽然出聲，打斷了宋婉清的話。她的聲音在顫抖：“證人……是怎么被找到的？”
沒有人說話了。連陸征都轉(zhuǎn)過頭來。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姜寧說，“六年前我見過真兇兩次。他威脅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別以為證人被保護起來就找不到。我想知道誰在舉報我，有的是辦法。’”
“我當(dāng)時以為他在虛張聲勢。但十一天后——證人全家被滅門了。”
她抬起眼睛：“他怎么找到證人的？”
日光燈管閃了一下。
“有人出賣了證人?！狈接X說。
他說得很平靜。
“案發(fā)當(dāng)天，警方給證人安排了安全屋。只有專案組核心成員和極少數(shù)相關(guān)人員知道地址。兇手在沒有任何強行闖入痕跡的情況下，進入安全屋，實施了滅門。”
“唯一的解釋是——有人泄露了地址?！?br>宋婉清說：“不是我?！?br>陸征說：“也不是我。”
孟懷遠推了推眼鏡：“我們報社只知道證人有保護性措施，不知道具體地址。”
方覺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即將引爆。但他說出來了，聲音平穩(wěn)得像在播報一條與自己無關(guān)的舊聞：
“案發(fā)前三天，我寫過一篇報道。報道里提到，證人已經(jīng)向警方提交了關(guān)鍵證據(jù)。當(dāng)時我在報道末尾加了一句話——‘證人身在何處現(xiàn)在不方便透露，但據(jù)了解，她被安置在一棟灰色外墻的老居民樓里?！?br>“報道發(fā)表后一小時，有人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只說了一句話：‘謝謝你幫我縮小范圍?！缓髵炝恕！?br>“我沒有把這個電話報警。因為我覺得那只是虛張聲勢?！?br>他停頓了一下。
“案發(fā)前一晚，保安被調(diào)開，安全屋的警方監(jiān)控系統(tǒng)全部離線。兇手從正門進入，用鑰匙開了門。她有鑰匙——因為我在報道里寫的那句話，兇手縮小了搜索范圍，找到了證人，跟蹤了她，復(fù)制了她的鑰匙?！?br>“報道發(fā)表的當(dāng)天晚上，兇手就找到了她。證人住所方圓一公里內(nèi)，灰色外墻的老居民樓只有三棟。”
他說話的語氣平穩(wěn)，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guān)的檔案。
“證人死亡后，她家人的照片第二天登在了我們報紙的頭版。孟主編給它取了個標(biāo)題——《灰樓血債》?！?br>他頓了頓。
“那個標(biāo)題，是我寫的。”
所有人都在看他。姜寧用手捂住了嘴。陸征一動不動地站在鐵柵后，拳頭發(fā)白。宋婉清閉上了眼睛，像在消化什么過期了的證據(jù)。
董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從第七個區(qū)域穿過所有鐵柵，空洞地回蕩在大廳里。
方覺說出來了。這是六年來，他第一次親口說出全部真相。不是寫在匿名懺悔郵件里，不是半夜失眠時對著天花板的喃喃自語，而是站在一個地獄般的防空洞里，對著六個陌生人。說出來的感覺不像解脫，像把一塊生了銹的鐵從傷口里拽出來——撕裂，出血。
“那你和我一樣，”孟懷遠的聲音很低，“我們都是幫兇?！?br>方覺沒有回答。
角落的宋知意保持沉默。一直盯著地面的目光抬起來，穿過鐵柵，穿過日光燈刺眼的白光，落在方覺臉上。
她的臉上依然沒有多余的表情。但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想說什么。最終什么都沒說。
電子鐘跳到了01:23。
01:22。
01:21。
大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倒計時的蜂鳴。然后是董恪的祈禱聲，含混不清，像念給自己聽。
姜寧蹲下身，雙手抱住膝蓋。她深呼吸了好幾次，像職業(yè)習(xí)慣下的自我鎮(zhèn)定，但效果不大?！拔也簧瞄L這種事，”她低聲說，“我習(xí)慣聽別人說。在診室里，永遠是我在聽別人懺悔?！?br>“你有病人會像這樣嗎？被困在鐵柵里等死，還要承認自己做過的事？”陸征的語氣有幾分嘲弄。
“我們都有罪，”董恪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現(xiàn)在的問題是誰先認。”
他看著跳動的紅色數(shù)字：“必須有人阻止下一個小時的處決。我們需要更多時間，找出廣播的真相?！?br>沒有人響應(yīng)。
董恪轉(zhuǎn)向宋婉清：“宋檢察官，你當(dāng)年也是法庭上的硬角色?，F(xiàn)在需要一個人站出來認罪，你為什么不做第一個？”
宋婉清沒有回避：“法官大人，您不覺得您比我更有資格嗎？**是你判的?！?br>“我判的是**，但你不是說證據(jù)鏈有偽造成分嗎？”董恪的聲音有些顫抖，“既然案子有問題，那你也有罪啊——你提交了帶問題的證據(jù)?！?br>“對，我有罪。但我不是唯一有罪的?！?br>“我們能不能別爭了？”孟懷遠拍著鐵柵，聲音發(fā)急，“時間快到了——”
電子鐘跳到00:02:47。
所有人的爭論戛然而止。七雙眼睛同時定格在顯示屏上。紅色數(shù)字還在跳，每一下都像心跳。
孟懷遠的聲音發(fā)干：“如果我們一起喊？一起認罪？規(guī)則只說‘有人認罪’——那所有人一起認，它還能處決全部人？”
“規(guī)則說‘有人認罪’，”宋婉清阻止他，“一起認，就是沒人認。你這是拿所有人的命在賭?！?br>“可總比等死——”
第一聲巨響傳來。
是董恪腳下的聲音。
那聲音來得太突然，像生銹的鉸鏈被什么東西猛然斬斷。董恪低頭，看到自己站的地板裂開了一條縫。
他腳下一空。
七十一歲的身體墜落得毫無優(yōu)雅可言。他在墜落的瞬間好像喊了什么，但風(fēng)聲吞沒了一部分，混凝土墻壁反彈的碰撞聲吞掉了另一部分。只有三個字依稀傳上來——
“……我沒有……”
然后是撞擊聲。
沉重的、悶響的、**與硬物碰撞的聲音。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約有兩三層樓的高度。
然后是寂靜。
方覺抓住鐵柵，死死盯著那個區(qū)域——幾秒鐘前董恪還站在那里，現(xiàn)在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方形洞口。地板翻板已經(jīng)重新合攏，邊緣嚴絲合縫，像從未打開過。
日光燈閃了一下，像電壓不穩(wěn)。
揚聲器響了。那個金屬刮擦般的合成聲音像針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膜：
“第一個小時結(jié)束。沒有人認罪。”
“被選中的人是——董恪?！?br>聲音停頓了半秒。
“下一個小時，開始?！?br>電子鐘重新開始計時：
59:59。
姜寧捂著嘴彎下腰。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