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病------------------------------------------，雨已經(jīng)小了些，變成了毛毛雨，黏糊糊地貼在臉上?！昂桶怖铩保趾寐?，實(shí)際上就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握手樓，樓與樓之間窄得只能過一個人，抬頭看天只剩一條縫。，掛著衣服、塑料袋和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風(fēng)箏。地面永遠(yuǎn)濕漉漉的，混合著洗碗水、洗衣水和雨水，踩上去“啪嘰啪嘰”響。，一間不到十平米的鐵皮屋。說是“屋”，其實(shí)就是靠著別人家的墻搭的棚子，鐵皮頂，磚頭墻，門是一扇包了鐵皮的木板，關(guān)不嚴(yán)實(shí)，冬天漏風(fēng)，夏天悶得像蒸籠。——那鎖生銹了，每次都要捅半天。推門進(jìn)去，一股霉味和藥味撲面而來。屋里沒開燈，黑漆漆的，只有靠墻那張床上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皨專一貋砹?。”陳洛把鐵盒放在門口的破桌上，摸黑找到蠟燭，用打火機(jī)點(diǎn)著。，照出一張瘦削的臉。母親林秀蘭躺在床上，蓋著一床發(fā)黃的棉被，被子薄得能看到里面的棉絮結(jié)成一塊一塊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頭發(fā)散在枕頭上，黑白參半，亂得像枯草。，想笑，但一笑就咳?？绕饋碚麄€身體都弓起來，像一只煮熟的蝦，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磨。，把她扶起來，輕輕拍她的背。過了好一陣，那陣咳才緩下去。“吃飯了嗎？”母親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吃了。”陳洛說。他確實(shí)吃了——中午在學(xué)校食堂，他把最后兩塊五毛錢打了一份青菜和米飯，留了一半裝在飯盒里帶回來。他從書包里掏出那個鋁飯盒，打開，里面的飯已經(jīng)涼了，菜葉子蔫巴巴地貼在飯上。他把飯盒放在床頭，“給你帶的?！?，搖頭：“你吃，媽不餓。我吃過了?！标惵灏芽曜尤M(jìn)她手里。母親看著他的眼睛，她知道兒子在撒謊——他的眼睛會騙人，但肚子不會，她聽到他肚子里傳出一聲細(xì)微的咕嚕。，接過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起來。吃到一半又咳了，飯粒差點(diǎn)嗆出來，陳洛給她倒了杯水，涼白開，搪瓷缸子缺了個口。
等母親吃完，陳洛把飯盒收了，然后從鐵盒里拿出那些煙頭，開始拆。他把煙頭捏住，輕輕一擰，煙絲就散出來了。好的煙絲是金**的，差的是黑褐色的，混在一起，散發(fā)出濃郁的焦油味。
他拆得很仔細(xì)，把煙梗挑出來扔掉，只留下煙絲，用一張廢紙卷起來，卷成一支瘦瘦的煙。
母親看著他的手，突然說：“洛兒，臉上怎么了？”
陳洛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嘴角——那里還留著王龍扇出來的血痕，已經(jīng)結(jié)痂了。他說：“沒事，擦了一下?！?br>“跟人打架了？”
“沒有，摔的?！?br>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自己兒子在說謊，但她不愿意追問。追問出來又能怎樣？她下不了床，幫不了他，只會讓他更難受。她嘆了口氣，說：“洛兒，別跟人打架。咱家賠不起。”
“我知道。”陳洛低著頭，繼續(xù)卷煙。
“**就是……脾氣太倔，跟工頭吵架，后來就……”母親沒說完，又咳了起來。陳洛趕緊把卷好的煙遞過去，又劃了根火柴。
母親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她鼻孔里噴出來，她的眼神終于松弛了一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陳洛坐在床沿上，看著母親抽煙?；鸸庖幻饕话担罩哪?，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照片。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父親活著的時候，家里雖然窮，但過年還能吃上一頓肉。
想到了父親死后，親戚們一個個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好像“窮”這個字會傳染；想到了自己從初一到高三，每年都拿獎狀，但獎狀不能當(dāng)飯吃，不能當(dāng)藥吃，不能換回父親的一條命。
“媽?！彼f。
“嗯？”
“房東又來催租了?！?br>母親抽煙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當(dāng)然知道——昨天房東老周就來過，在門口罵了十分鐘，說再***就把東西扔出去。
她當(dāng)時躺在床上，假裝沒聽見，但老周的話像針一樣扎進(jìn)她耳朵里：“一個寡婦帶個拖油瓶，住得起就住，住不起就滾，別占著**不**。”
“欠了多少？”母親問。
“兩個月，一百塊?！?br>一百塊。母親沉默了。她現(xiàn)在一天三頓藥，一頓就要三塊錢，一個月就是將近三百塊。陳洛在學(xué)校雖然有減免，但書本費(fèi)、雜費(fèi)、吃飯的錢，加起來也要一百多。
家里的收入來源只有陳洛周末去大排檔洗碗掙的那點(diǎn)錢，一個月?lián)嗡懒似甙耸畨K。入不敷出，窟窿越來越大。
“我跟老周說了，再寬限一周?！标惵逭f，“下周我去碼頭扛兩天包，應(yīng)該能湊上?！?br>母親看著他，眼眶紅了。她想說“別去了，你還要上學(xué)”，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不上學(xué)又能怎樣？上學(xué)出來就能改變命運(yùn)嗎？
她親眼看見過大學(xué)生畢業(yè)了找不到工作，去工廠擰螺絲。這個世道，有錢的人越來越有錢，沒錢的人連喘氣都要算成本。
煙燃到了盡頭，燒到了手指，母親“嘶”了一聲，把煙頭掐滅在搪瓷缸子里。陳洛站起來，去收拾桌上的碗筷——幾個碗，一雙筷子，一碟咸菜，就是全部家當(dāng)。
洗碗的水是白天接的雨水，放在桶里沉淀了一下午，上面清下面渾，用的時候要小心別攪起底下的泥。
“洛兒?！蹦赣H突然叫他。
“嗯？”
“媽拖累你了。”
陳洛的手停了一下。他背對著母親，沒回頭。過了幾秒鐘，他說：“你說什么呢。沒有你拖累我，是我拖累你。要不是生我，你不會落下這病?！?br>母親當(dāng)年生他的時候大出血，身子骨就是從那時候垮的。后來又在制衣廠沒日沒夜地踩縫紉機(jī)，粉塵多、噪音大、加班加到凌晨是常事，病根子就是這么落下的。父親活著的時候還能掙點(diǎn)錢買藥，父親死了，天就塌了。
“你要是沒生我，”陳洛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你現(xiàn)在不知道多好?！?br>母親聽到了。她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夠不到陳洛的背，只能拍了拍床沿。陳洛轉(zhuǎn)過身，坐到床沿上，母親的手搭在他手背上，粗糙、干枯、冰涼，像秋天的枯樹枝。
“別說了，”母親說，“洗洗睡吧，明天還要上學(xué)。”
陳洛點(diǎn)點(diǎn)頭。他吹滅了蠟燭，屋里陷入黑暗。他躺在床的另一邊——其實(shí)就是一塊木板架在磚頭上，鋪了一層舊報紙和一條薄毯。鐵皮屋頂上傳來雨滴的聲音，“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用指甲敲天花板。
黑暗中，陳洛睜著眼睛，盯著頭頂那片模糊的鐵皮。他睡不著。
他在想那包紙巾。粉紅色的包裝，淡淡的香味，塞在胸口的口袋里，隔著校服貼著皮膚，像一團(tuán)小小的、溫?zé)岬臇|西。
他想到了蘇念的臉，想到了她的眼睛，想到了她說的那句“擦擦吧”——聲音不大，但很干凈，干凈得像山泉水。
然后他又想到了王龍的臉，想到了那一巴掌，想到了圍觀者麻木的眼神和竊竊私語。
“這窩囊廢?！?br>他攥緊了拳頭。
母親在身邊又咳了起來，他趕緊放松拳頭，輕輕拍她的背。母親的咳嗽聲漸漸平息，呼吸也慢慢均勻了，睡著了。
陳洛沒有睡。他翻了個身，面朝墻，把臉埋進(jìn)胳膊里。
墻上有父親的照片，黑白的，夾在一個塑料相框里。照片上的父親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著軍綠色的大衣，站在一個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雪地里，笑得憨厚而拘謹(jǐn)。那是父親去東北打工時拍的，也是他這輩子唯一一張照片。
“爸，”陳洛在心里說，“我對不起你。我沒當(dāng)好這個家。”
相框里的人沒有回答。
陳洛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出來，順著鼻梁流下去，消失在枕頭上。他沒有擦，也沒有聲音，就那么躺著，像一塊石頭，硬的，冷的，沉在河底。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陳洛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母親還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穩(wěn)了一些。他輕手輕腳地起來，用冷水洗了把臉，穿上校服，檢查了一下書包——課本、筆記本、鐵尺（藏在夾層里），然后出門。
門關(guān)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側(cè)躺在那里，臉朝著他的方向，眉頭緊鎖，即使在睡夢中也鎖著。桌上擺著昨晚的藥碗，沒洗，碗底還有一層褐色的藥渣。
陳洛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晨曦還沒到來的巷子。
他的手伸進(jìn)口袋，摸到了那包紙巾。還是干的。
他沒有拿出來，只是摸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