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去賣
電話那頭傳來麻將碰撞的聲音。
我媽王桂蘭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林曉，我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出租屋的陽臺上，樓下是凌晨一點還在喧囂的城中村。我剛剛加完班，手上還拎著便利店買的泡面。
“媽，我一個月工資一萬五，房租三千，生活費兩千，每個月給你轉(zhuǎn)五千，我手上只剩五千塊存著——”
“你別跟我說這些！”王桂蘭打斷我，“你弟談了個女朋友，人家要二十萬彩禮、縣城買房首付三十萬，總共五十萬！你是姐姐，你不幫誰幫？”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平靜：“我這些年給家里轉(zhuǎn)了四十七萬三千塊，從我十五歲打工開始——”
“那是你應(yīng)該的！”王桂蘭的聲音尖了起來，“**死得早，我把你養(yǎng)大容易嗎？現(xiàn)在你弟要結(jié)婚，你就說你幫不幫吧！”
我沉默了。
手機里傳來麻將碰撞的聲音，還有她牌友的笑聲：“桂蘭姐，你閨女在大城市上班，五十萬還不是小意思？”
我閉上眼睛，想起十五歲那年夏天。我考上了縣一中，錄取通知書在我手里還沒焐熱，我媽就說：“家里沒錢，你去廣東打工吧，你弟還要上學?！?br>那時候林浩八歲，正坐在院子里吃冰棍，手里還拿著一本嶄新的漫畫書。
“媽，我考上的是重點班……”我?guī)缀跏前蟆?br>“重點班有什么用？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嘛？早晚要嫁人?！蔽覌尠唁浫⊥ㄖ獣鴱奈沂掷锍樽撸撼蓛砂?，丟進了灶膛里。
火苗躥起來，我看見我的名字在火焰里卷曲、發(fā)黑、化為灰燼。
那年我十五歲，跟著同鄉(xiāng)去了東莞的電子廠，每天站十二個小時，手指被烙鐵燙出一個個水泡。第一個月工資八百塊，我媽讓我寄七百回去，留一百塊生活費。
我連衛(wèi)生巾都買不起，用破布墊著。
后來我自學會計，考了證，一步步從電子廠到了**的寫字樓。我以為我的日子會好起來，但每個月的五千塊像一個無底洞，永遠填不滿。
電話那頭，王桂蘭的聲音又響起來：“林曉？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你說，五十萬什么時候能湊齊？”
我攥緊了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
“我沒那么多錢?！?br>“那你去借??！銀行、網(wǎng)貸、***，你想想辦法！”王桂蘭的語氣輕飄飄的，好像在說今天晚上的菜多放點鹽一樣稀松平常，“你去賣也行，反正你是個女的，***就有錢?！?br>麻將聲停了。
她的牌友大概也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種話。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jié)了，又從頭頂澆下來，渾身冰冷。
“你說什么？”
“我說你去賣?。　蓖豕鹛m不耐煩地重復，“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怎么的？你弟這輩子就這一回，你是想看著你弟打光棍？林家的根就斷在你手里了？你要是不幫忙，你就別回來了，我沒你這個女兒！”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樓，看著各家各戶晾在窗外的衣服在夜風里飄，看著遠處***的燈光通明。
**的夜晚從來沒有星星。
我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泡面涼了，久到腿麻了，久到最后一絲僥幸也死透了。
我轉(zhuǎn)身進屋，打開電腦，登錄網(wǎng)盤，下載了一個文件夾。
里面是一百三十七張轉(zhuǎn)賬截圖、四十二段電話錄音、三年的微信聊天記錄備份。
最早的一段錄音，時間戳是八年前。
八年前我二十歲，在東莞的出租屋里，第一次用攢了三個月的工資買了一支帶錄音功能的MP3。那時候我還不確定自己為什么要買它，只是心里隱約覺得，有些東西如果不記錄下來，以后就說不清楚了。
現(xiàn)在看來，那份直覺救了我的命。
我戴上耳機，點開最近那段錄音。
我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媽，五十萬我真的拿不出來?！?br>王桂蘭的聲音尖銳刺耳：“你去賣啊！你去賣啊！”
這句話在耳機里循環(huán)播放。
我把音量調(diào)大，大到整間出租屋都聽得到，大到我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一個字。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澀的笑，不是自嘲的笑，是一種終于可以卸下包袱的、釋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