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因為身體的細胞需要能量。為什么細胞需要能量？因為它們活著。為什么它們活著？這個問題再往下問，就沒有盡頭了。問到最后，只剩下一個事實：我在吃一口米飯。我在。
那個“我在”的感覺只持續(xù)了大概兩秒鐘。然后我又回到了食堂，聽見了隔壁桌的人在聊周末去哪里玩，有人在笑，有人在敲筷子。我繼續(xù)吃飯，米飯的味道回來了，不是陌生的了。
但那兩秒鐘留下了什么東西。像你把一張紙對折了一下，再展開，中間就有了一條折痕。紙還是那張紙，但你再也沒辦法把它看成完全平整的了。
那個折痕，就是我開始問“我是誰”的起點。
不是忽然有一天我想通了要問這個問題，而是這個問題像水溝里斷掉的那一段一樣，空出來了，你就不得不看見它。以前它是滿的，被上班、吃飯、睡覺、刷手機這些水填滿了，你看不見底下的水泥。后來水干了，水泥露出來了，你看見溝底下什么都沒有。不是有答案，是沒有。就是沒有。
我開始照鏡子。
每天晚上洗完澡，頭發(fā)還濕著，站在洗手臺前面，看著鏡子里那張臉。不是像我以前那樣照鏡子——以前照鏡子是看痘痘有沒有消，看頭發(fā)是不是該剪了，看自己今天氣色好不好。那是在檢查一件物品。現(xiàn)在照鏡子，是看那個人。看那個站在鏡子對面的人。他看著我，我看著它。我們之間隔著一層鏡子，一層玻璃，背面涂了銀。如果沒有那層銀，我伸手就能碰到他。但那層銀在，我碰不到。他和我做著一樣的動作，我眨眼他也眨眼，我轉(zhuǎn)頭他也轉(zhuǎn)頭。他是我，但我總覺得他和我不完全一樣。他比我更安靜。他的眼睛里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有一天晚上，我試著在鏡子里找一樣東西。不是找痘痘，不是找皺紋，而是找那個“我”。我盯著眼睛看，眼睛里有一個小人影，那個人影的眼睛里又有一個人影，無窮無盡，像兩面鏡子對著照。每一個小人影都是我，但每一個都比前一個小一點，遠一點。最后那一個，小到看不見了。我到底在哪一個里面？是最前面的那一個，還是最后面的那一個？還是我根本就不在鏡子里，我只是站在鏡子外面看著這一切？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部是鏡子里的那個小人影。我知道這些想法很蠢，沒有一個正常人會在半夜想這些東西。但我控制不住。它像一條蟲子鉆進腦子里，你越撓越*，越*越撓。
我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很軟，悶得喘不過氣來。我憋了一會兒，猛地翻回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喘著喘著，我笑了。笑自己。怎么會有人因為照鏡子而失眠？
后來我嘗試了一件事。聽人說的，叫冥想。就是閉上眼睛坐著，什么都不想，只關(guān)注呼吸。聽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很難。我腦子里那個聲音永遠在說話，說今天的事情，說昨天的事情，說明天的事情。我讓它閉嘴，它說得更起勁了。我讓它說，它反而不說了。有時候我會有一小段時間，大概幾秒鐘，腦子里什么聲音都沒有。那幾秒鐘像是站在一個很空很空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沒有，連風都沒有。然后聲音回來了，我發(fā)現(xiàn)自己還在坐著，腿麻了。
我練了兩三個月，斷斷續(xù)續(xù)的。有時候每天做，有時候一個星期***。我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壞。我只是多了一件事做。像別人下班以后去健身房一樣，我在家里坐著喘氣。
有一天晚上，我從冥想墊上站起來，覺得頭很輕，像剛睡醒一樣。我決定出門走走，買點東西吃。秋天的風涼颼颼的，街上人不多了。我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巷子，那里有一家餃子店，開到很晚。
然后我看見了他。
他坐在餃子店旁邊的臺階上，靠著電線桿。穿著一件分不清顏色的棉襖，領(lǐng)口破了，露出里面發(fā)黃的棉花。頭發(fā)很長，一團一團的，像是很久沒有洗過。他的腦袋埋在胳膊里，整個人縮成一團，像被人丟在那里的一個麻袋。我走近的時候聞到了一股酒味。不是那種喝酒碰杯的香，是一種悶了很久、酸了的、帶著汗臭的甜。
他的腳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