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當著全桌親戚的面，把一碗拍黃瓜連湯帶水扣進了我的文件包里。
蒜汁和醋水順著包的拉鏈往里滲，打濕了一角露在外面的文件。
滿桌人笑成一片。
方晨臉上原本因為哥哥那番“我?guī)湍愀愣晷搅f的工作”的承諾而浮起的興奮紅潮，此刻消失得干干凈凈。
只剩下慘白。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發(fā)不出聲音。
華錦集團？品牌戰(zhàn)略部？內(nèi)推？
這些詞對他來說，幾分鐘前還遙遠得不敢想。他之前最多也就指望表哥方旭的那個“六十萬”的口頭承諾，雖然也覺得不太靠譜，但好歹有根稻草能抓。
可現(xiàn)在——
顧念姐。
那個一直被全家人當笑話講的、據(jù)說在北京“接散活畫圖”的顧念姐。
她剛才一個電話，語氣平淡得像在點外賣，就決定了他能不能踏進華錦集團的門。
而且聽那意思，下周面試流程就走完了。
錄用通知都快發(fā)了。
然后，因為一碗拍黃瓜，因為哥哥那一倒——
沒了。
方晨沒有摔倒。
他是腿一軟，直接坐回椅子上，雙手死死攥著桌沿，指關(guān)節(jié)全泛了白，身體止不住地抖。
巨大的希望和更巨大的絕望，前后不到五分鐘，把他砸得徹底懵了。
其他親戚陸續(xù)回過神。
他們未必清楚“華錦集團品牌戰(zhàn)略部”到底什么級別，但“大集團總監(jiān)內(nèi)推”這幾個詞，加上大姑一家劇烈的反應，加上方晨瞬間煞白的臉，足以說明一切——
出事了。
大事。
他們看看失魂落魄的大姑一家，又看看還坐在原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的我。
眼神變了。
之前的輕視、調(diào)侃、不當回事，全都褪去，換上了驚疑、打量，和一層不太敢承認的畏懼。
大堂哥推了推眼鏡，第三次看向我。
三姨媽捂著嘴，目光在我和我那只被菜湯浸透的包之間來回跳。
之前一直勸我“幫方晨找找關(guān)系”的四嬸，此刻表情尷尬到了極點，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放哪。
整個包廂安靜到能聽見隔壁桌的劃拳聲。
我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玻璃轉(zhuǎn)盤，發(fā)出一聲脆響。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過來。
我抽出一張紙巾，不緊不慢地擦了擦剛才打電話碰過的手指，然后抬頭。
看大姑。
看額頭冒汗的方旭。
最后看癱在椅子上的方晨。
我的聲音沒什么起伏，干干凈凈的幾句話，像刀子一樣切進安靜的空氣里。
“哦，忘了補充一下。”
“華錦集團品牌戰(zhàn)略部，基礎(chǔ)崗位的年包大概在七十五萬左右，加上績效和項目獎金，第一年到手能過八十萬。兩個月前，他們部門的謝總監(jiān)通過一個行業(yè)論壇找到我，讓我推薦幾個有潛力、底子干凈的年輕人。我翻了一圈，看到方晨的簡歷，專業(yè)勉強沾邊，人看著也還老實，想著畢竟是親戚，幫得上就幫。”
我頓了一下。
大姑的瞳孔縮了一圈。
方旭的眼睛布滿***，死死盯著我。
我繼續(xù)用那種隨便聊天的語氣說下去。
“推薦流程已經(jīng)走到最后了。謝總監(jiān)給了面子，基本敲定，就差下周一走個內(nèi)部面試，然后發(fā)正式offer?！?br>“可惜?！?br>我輕輕嘆了口氣。
“年薪……八十萬……”
大姑重復著這個數(shù)字，身體晃了兩下，扶住了椅背。
這個數(shù)字，和方旭之前拍著**吹的“年薪六十萬”，不是一個量級。
而且一個是嘴上說說，另一個是下周就能拿到錄用通知的真家伙。
就因為一碗拍黃瓜，沒了。
“不可能！你騙人！”
方旭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撞在墻上。
他指著我，手指抖得控制不住。
“顧念，你什么東西！你能認識華錦集團的總監(jiān)？還內(nèi)推？你一個畫圖的！你以為隨便找個人打個電話就能唬住我們？當我三歲小孩呢？！”
他吼得包廂嗡嗡響。
沒人附和。
親戚們用各種復雜的表情看著他，又看著我。
是，聽起來匪夷所思。
但顧念剛才那通電話的口氣，那種甲方對接人的架勢，還有她此刻這種穩(wěn)得嚇人的姿態(tài)……
“對！肯定是假的！”
方晨被哥哥的吼聲刺激得回過神，從椅子上彈起來，聲音帶著哭腔和最后的僥幸。
“顧念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