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紅囍字還貼在窗上
凌晨一點十七分，酒店套房里的空調(diào)聲很輕，窗上的紅囍字被夜風(fēng)壓著，邊角一點點翹起來。
我坐在沙發(fā)上，領(lǐng)帶早被扯松了，襯衫袖口沾著半點酒漬。床邊那盞落地?zé)暨€亮著，把婚紗拖尾照得像一攤沒收起來的月光。
阮知漾背對著我，蹲在行李箱前翻東西。
她還沒換下婚紗，肩胛骨繃得很緊，細白的手指從化妝包里撥過去，碰倒兩支口紅，又把一盒感冒藥推到旁邊。
我聽見塑料藥板被捏響。
“找什么？”
她動作停了一下。
“沒事?！?br>她說得太快，像怕我走近。
我站起身時，地毯吞掉腳步聲。她手腕往后一藏，藥板被婚紗裙擺壓住，只露出一角銀色。
我低頭看了眼。
不是胃藥。
那種藥我媽以前吃過，止疼，見效快，也傷胃。
“你胃疼？”
阮知漾轉(zhuǎn)過身，額角有一點汗，唇上的口紅被她抿沒了半截。
她笑了一下。
“新婚夜問這個，不太浪漫吧。”
她想把話說輕松，可尾音發(fā)虛。
我沒接她的玩笑，彎腰把藥板從裙擺下抽出來。
她伸手來奪。
“梁照，給我?！?br>我避開她的手，把藥板放到床頭柜上。
“空腹不能吃?！?br>“我知道?！?br>“知道還吃？”
她的眼神一下冷下來。
那不是生氣，更像被人掀開了遮布后的防備。
“我自己的胃，我自己清楚?！?br>我看著她。
婚禮上，她笑得滴水不漏，敬酒時叫我爸媽叫得很順，改口費放進包里時還輕輕扶了我媽一下。
所有人都說我娶了個穩(wěn)妥姑娘。
只有我知道，她那一晚碰我手臂的次數(shù)不超過三次，每次都像完成一個動作。
我松開指尖。
“等我十分鐘?！?br>她抬頭。
“你去哪？”
“樓下廚房?！?br>“別折騰?！?br>我拿起外套，回頭看她。
“阮知漾，你疼得站不直了。”
她扶著床沿，沒再說話。
電梯往下落的時候，鏡面墻里映出我的臉。新郎胸花還別在西裝上，被晚宴上的香檳沾濕一角，看著有點滑稽。
酒店后廚只剩兩個值班的人。
值夜的大姐認出我，愣了愣。
“梁先生，這么晚還要什么？”
“小米，南瓜，溫水?！?br>我卷起袖子，借了只小鍋。
大姐要幫忙，我擺了擺手。
“我自己來?！?br>米下鍋時，水面浮起一點白沫。我拿勺背慢慢撇掉，火壓到最小。
我不是第一次給她煮粥。
只是她不記得。
七年前城南那條舊街還沒拆，她蹲在我家粥鋪門口，抱著一個碎了邊的陶瓷盒，胃疼得直冒冷汗。
我爸讓我給她盛一碗，她只喝了半碗，走前把錢壓在桌角，說多的算借勺子的。
后來那只勺子少了一把。
我以為我們不會再見。
鍋里的南瓜化開一點，我關(guān)火，又盛出半碗。
半碗剛好，不會涼得太快，也不會逼人把胃撐滿。
回到套房門口時，我聽見里面有說話聲。
門沒關(guān)嚴，留了一道縫。
阮知漾的聲音壓得低。
“我沒忘?！?br>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說了什么。
她沉默了幾秒。
“棠芮，我知道三個月?！?br>我端著托盤，指尖被碗沿燙了一下。
她又說：“先把照云宴穩(wěn)住，梁家的供貨不能斷。其他的，我會處理?！?br>房間里安靜下來。
我沒有立刻進去。
走廊燈白得發(fā)冷，托盤里的半碗粥冒著熱氣，熱氣一層層散開，又很快被空調(diào)風(fēng)吹散。
門里傳來她很輕的一句。
“他人挺好的，所以更不能拖?！?br>我推門進去。
阮知漾坐在床邊，手機扣在膝上。她看見我，眼睫動了一下，像把什么東西重新壓回去。
我把粥放在床頭柜上。
“溫的，先吃兩口?！?br>她看著那只白瓷碗。
“你聽見了？”
我沒否認。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手機邊緣硌進掌心。
“梁照，我們把話說清楚吧?！?br>窗外有車開過，光從窗簾縫里滑了一下。
她抬起眼。
“這段婚姻，對我們兩家都有用。你家要進照云宴，我家要梁家的粥品線。婚禮已經(jīng)辦了，面子也都有了。往后我們可以好好配合，但別把它說成別的?！?br>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那身婚紗很重。
她坐在那里，腰背直著，疼得指尖都在發(fā)抖，卻還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