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刀子嘴豆腐心。**就是嘴碎,心是好的。外婆說。**這個人,你別跟她一般見識。父親說。**這輩子不容易,你要體諒她。所有人都在說。
她忽然很想問一句——那我呢?
何敏君記得,那只碗是在一個春天的傍晚碎掉的。
那年她十一歲。母親宋桂蘭在廚房里炒菜,她站在灶臺邊幫忙遞盤子。灶臺是老式的水泥臺面,常年被油煙熏得發(fā)黑,煤球爐子的鐵蓋子擱在旁邊,上面攤著幾片剛剛烤焦的年糕。
她遞盤子的時候手滑了一下,盤子磕在灶臺邊緣,沒有碎,但發(fā)出了不太悅耳的響聲。宋桂蘭回過頭看了一眼女兒的手,然后是地板上濺出來的幾滴油?!澳阊劬﹂L在哪里?端個盤子都端不住?!?br>何敏君當時低著頭,感覺到耳后有一股熱氣涌上來。那種熱度不是羞恥——一個孩子被訓斥的時候最先感到的通常不是羞恥——她身體里最先升起的是一種想要把自己縮小的沖動。縮到足夠小,小到可以躲進碗櫥的夾縫里,小到可以鉆進墻面上那個因為回潮而鼓起的石膏裂口。
宋桂蘭從地上把她的盤子拾起來,重重放在案板上,繼續(xù)炒菜。何敏君在原地站了很久,眼淚掉下來,她趕緊用袖子擦掉,怕母親看見,也怕飯粒粘在臉上。
她從小就知道哭是沒用的。在宋桂蘭的邏輯體系里,眼淚是一種錯誤反應——它既不能把盤子變完整,也不會讓炒菜進度加快。你犯了錯,你就得承擔。你沒錯,你更沒必要哭。在這個邏輯框架內何敏君的所有情緒都是冗余。
那只盤子的更多細節(jié)后來被母親修補好了。宋桂蘭用一種很老式的修補法——打孔、鑲金屬鋦釘、磨平接縫,花了整整兩個晚上的業(yè)余時間。盤子補好之后被放在碗櫥最上面那一格,不太用,也不扔。每隔一陣子何敏君打開碗櫥拿碗的時候會看到它,鋦釘泛著暗金色的光。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和母親的溝通就像那只盤子——看似補好了,其實那些裂縫一直在那里,被幾根冰冷的釘子勉強拉著,只要稍微用一點力,就會從原來的斷口再次碎開。更讓人難受的是,那些釘子是她自己釘上去的。每次母親說一句傷人的話,她就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