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晃了一下。
黃毛把蠟燭舉在兩人中間，蠟油順著她手指往下淌，她也沒躲。
那根粉色吸管還捏在她另一只手里，管口沾著一圈口紅印，不知道是她自己的還是誰的。
“哥，明天房東就要來趕我們走了?！?br>蠟燭在她手里晃，火苗跳個不停，把她的影子投在發(fā)黃的墻皮上，搖搖晃晃的，像一個站不穩(wěn)的人。
林野還沒來得及說話，花臂妹子突然把煙頭摁滅，噌地站了起來。
“行了行了，別說這些了，喝酒喝酒！”
她伸手去夠茶幾上的杰克丹尼，腳下被花腿姑娘脫的那只漁網(wǎng)襪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過去。
花腿姑娘眼疾手快拽住她胳膊，結(jié)果自己被帶得重心不穩(wěn)，兩個人一起朝林野這邊倒過來。
“**——”
綠毛喊了半聲。
然后整個沙發(fā)亂成了一鍋粥。
花臂妹子撲在林野左肩上，花腿姑娘撞進他右邊，黃毛本來蹲在他面前舉蠟燭，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前一趴，直接跪在了林野****。
蠟燭掉了。
火苗在茶幾上彈了一下，滅了。
客廳里只剩下頭頂那盞瓦數(shù)不足的節(jié)能燈，發(fā)著慘白的光。
林野被三面夾擊，動彈不得。
左邊肩膀上是花臂妹子的下巴，她喝了不少，整個人的重量都壓過來，花臂上紋的那條錦鯉隔著T恤貼在他胳膊上，體溫燙得驚人。
右邊是花腿姑娘，她撞過來的時候本能地抓住了林野的手臂保持平衡，然后就這么掛在他身上了。
但真正讓林野大腦一片空白的，是正前方。
黃毛跪在他****。
她膝蓋卡在中間，為了不往后仰倒，兩只手撐在了林野大腿上。
她染的黃毛在頭頂燈下看起來毛茸茸的，發(fā)根新長出來的那截黑色，像是秋天稻田里沒收割干凈的茬子。
洛麗塔裙子的領(lǐng)口本來就大，這個姿勢一彎腰，領(lǐng)口垂下去，里面那件洗得起了毛球的黑色吊帶露了出來。
然后林野感受到了。
右邊手臂上。
隔著花腿姑**T恤
一股驚人的柔軟壓了上來。
溫?zé)岬?，沉甸甸的，帶著少女體溫的柔軟。
林野的腦子在這一刻分成兩半。
左半邊在瘋狂吶喊：這特么是十八歲？這是十八歲該有的？
右半邊已經(jīng)完全死機。
他想起以前在爛柿子看過的一本小說，里面寫過一個詞，叫“細枝結(jié)碩果”。
當(dāng)時他覺得這詞寫得太俗，太直白，沒有文學(xué)美感。
現(xiàn)在他知道了。
有些東西不需要文學(xué)美感。
它就是字面意思。
花腿姑娘很瘦。
手腕細得林野一只手能攥住兩只，鎖骨從T恤寬大的領(lǐng)口里支出來，像兩道淺淺的堤壩。
肩胛骨的形狀隔著衣服都能看見，整個人薄得像一張紙。
但就是這么一個薄得像紙片的姑娘。
壓在他右臂上的那份重量，讓林野覺得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在她身上失效了。
廉價洗發(fā)水的味道先涌過來。
草莓味的，超市貨架上最便宜的那種，九塊九一瓶，洗完頭發(fā)會干澀打結(jié)。
然后是少女體溫蒸出來的氣息，混著剛才喝下去的啤酒味，混著**殘留的孜然辣椒味，混著某種說不上來的、屬于年輕身體本身的、暖烘烘的味道。
這些味道攪在一起，順著鼻腔涌進林野的大腦。
“都給我起來！”
花臂妹子最先反應(yīng)過來，撐著沙發(fā)扶手把自己支起來，順手拍了綠毛后腦勺一巴掌，“看什么看，幫忙啊！”
綠毛和粉毛趕緊上來拽人。
花腿姑娘被拉起來的時候還在笑，笑得直不起腰，指著黃毛說：“你看你把人家哥壓的，臉都紅了！”
黃毛這才意識到自己是什么姿勢。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撐在林野大腿上的兩只手，又看了一眼自己領(lǐng)口，再看了一眼林野的臉。
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沒躲。
她甚至沒把手從林野腿上拿開。
“哥?！?br>她保持著那個姿勢，仰著臉看他。
節(jié)能燈的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鼻梁上那幾顆小小的雀斑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不是純黑的，燈光底下看，帶一點深棕色，像兌了水的咖啡。
“你臉紅了?！?br>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嘲笑，不是得意，是那種發(fā)現(xiàn)了什么好玩東西的小孩才會有的笑。
林野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發(fā)燙。
他伸手握住黃毛的手腕，把她從自己腿上拉起來。
黃毛被他拉起來，順勢坐到了他旁邊，但沒坐正，身子歪著，肩膀抵在林野胳膊上。
“黃毛你別鬧了?！?br>齊劉海抱著貓，難得開了口，聲音小小的，“房東的事，說正事。”
客廳安靜下來。
花臂妹子坐回沙發(fā)上，又點了一根煙。
花腿姑娘把兩只腳縮上沙發(fā)，抱著膝蓋。
綠毛和粉毛靠在一起，齊劉海低頭摸著貓的后背。
黃毛的肩膀還抵在林野胳膊上，沒挪開。
“正事就是?！?br>她把茶幾上那根沒點的煙撿起來，叼在嘴里，沒點。
“明天上午十點，房東來收租。一百二，加上這個月該交的，一共二百四。交不出來，卷鋪蓋走人?！?br>花腿姑娘把臉埋進膝蓋里，悶悶地說了一句：“我身上就剩8毛?！?br>綠毛掰著手指頭：“我有5毛?！?br>粉毛：“7毛，還有半包薯片?！?br>花臂妹子吐了口煙：“一塊五，加一包煙。”
齊劉海沒報數(shù)，但表情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黃毛把煙從嘴里拿下來，轉(zhuǎn)了兩圈。
“我兜里還有3毛塊?！?br>她笑了一下。
“加起來不到5塊錢。六個人?！?br>林野坐在一張破沙發(fā)上，被六個五顏六色的姑娘圍著，聽她們一個一個報出自己全部的身家。
加起來不到五塊。
六個人。
“哥。”
黃毛突然把臉轉(zhuǎn)過來，肩膀從他胳膊上滑下去，整個人側(cè)過身，正對著他。
“你幫我們?！?br>不是問句，也不是祈使句。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神直直地看過來，不躲不閃。
她把那根轉(zhuǎn)了半天的煙重新叼回嘴里，從茶幾底下摸出打火機，啪地點上。
煙霧從她嘴唇間溢出來，模糊了她的表情。
“你幫我們。不管你有什么條件，我都答應(yīng)。”
燭火已經(jīng)滅了，節(jié)能燈的白光把她照得干干凈凈。
林野看著她。
看著這個剛滿十八歲、染著一頭黃毛、穿著皺巴巴洛麗塔裙子、兜里只剩3毛錢的姑娘，叼著煙，坐在破沙發(fā)上，替五個人一起，把自己押上了桌面。
黃毛眼睛看著林野。
她吸了最后一口煙，把煙頭摁滅在空啤酒罐里，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林野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