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天 銅色的太陽
德蘭士瓦的太陽是銅色的。
曬在皮膚上，像燒紅的烙鐵往下燙?？諝饫镲h著紅土的細塵，混著汗臭、硫磺和一股永遠散不去的鐵銹味。風一吹，漫天紅土落下，把所有人都染成了同一種土紅色。
1898年3月12日，"珠江號"三桅船在德班港靠岸。船艙里擠著四百六十個華工，每個人只有半塊木板的容身之地。海上漂了一百三十一天，死了七十八個人，全部被扔進了印度洋。沒有禱告，沒有墓碑，船繼續(xù)往前開，連一點漣漪都沒有留下。
阿武擠在人群最前面，扒著船舷望。他今年二十五歲，廣東開平人。去年一場鼠疫帶走了他的爹娘，**說欠的三十英鎊地租年底必須還清，不然就把他妻子賣到開普敦的**，把四歲的女兒賣給白人當童仆。
招工頭說，蘭德的金礦是上帝撒的金子，彎腰就能撿。干三年，能賺六百英鎊，回家買地蓋房，一輩子吃穿不愁。
阿武信了。
他簽了**契，借了四十英鎊的船票錢，登上了這艘開往地獄的船。
他以為這是唯一的活路。
他不知道，這是他通往墳墓的最后一張船票。
碼頭上沒有黃金，沒有笑臉。
只有三層帶刺的鐵絲網(wǎng)，和端著**的布爾士兵。他們身后站著拿牛筋鞭的監(jiān)工，和一群戴著腳鐐的祖魯勞工。祖魯人背著比人還高的礦石，背上的鞭痕像蜈蚣一樣爬滿了脊梁。走慢一步，鞭子就帶著風聲抽下來，發(fā)出"啪"的脆響。
一個戴高頂帽的白人管事走過來，用生硬的中文喊："所有人排成隊！交出所有私人物品！領編號！"
阿武的行李被翻了個底朝天。母親留下的銀簪，妻子繡的荷包，女兒的長命鎖，全部被扔進了一個鐵皮箱子。
然后，一個士兵拿著燒紅的烙鐵，抓住了他的左手。
"滋——"
焦臭味彌漫開來。
阿武疼得渾身抽搐，冷汗順著額頭砸在地上。
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個永遠消不掉的烙?。?417。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李阿武。
他只是編號8417。
一個會喘氣的挖礦工具。
"聽好了！"白人管事的聲音像冰一樣冷，"從今天起，你們是德蘭士瓦聯(lián)合礦業(yè)公司的財產(chǎn)。每天工作十九個小時，沒有工資，只有飯票。不準離開礦區(qū)，不準和祖魯人說話，不準私藏任何金屬。逃跑者槍斃，反抗者槍斃，生病不能干活者，扔到后山喂鬣狗。"
人群里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敢說話。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礦工走到阿武身邊。他的左眼瞎了，是在加州被監(jiān)工打瞎的。他的手腕上，有三個深淺不一的烙印。
"小伙子，別傻了。"他嘆了口氣，"我從加州到墨爾本，再到這里，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
他們帶著希望來，最后都變成了紅土里的一抔泥。
加州的金子沉，墨爾本的金子更沉，而這里的金子，是用人的骨頭熬出來的。
每一粒金沙，都浸著血。"
阿武沒有說話。
他摸了摸手腕上還在發(fā)燙的烙印。
想起了遠在開平的妻子和女兒。
想起了招工頭說的"遍地黃金"。
他咬了咬牙。
"我不怕。我只要賺夠錢，回家見我的老婆孩子。"
老礦工搖了搖頭，轉(zhuǎn)身走了。
他的背影佝僂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都會斷掉。
阿武和其他華工一起，被押上了開往礦區(qū)的敞篷火車。火車開了一天一夜，沿途他們看到了一望無際的紅土荒原，看到了戴著腳鐐干活的祖魯人，看到了路邊堆著的累累白骨。
那些都是累死、病死、***的礦工。
沒有人埋他們。
任由禿鷲和鬣狗啃食。
傍晚時分，火車終于到達了礦區(qū)。
阿武抬起頭，看到整個山脈都被挖空了。無數(shù)的礦道入口像一張張黑洞洞的嘴，吞噬著所有的光。無數(shù)的礦工像螞蟻一樣進進出出。
遠處白人礦主的別墅里，燈火通明。傳來了鋼琴聲和女人的笑聲。
而礦工的集中營里，只有昏暗的煤油燈，和永遠散不去的臭味。
集中營被三層鐵絲網(wǎng)圍著，門口有荷槍實彈的衛(wèi)兵把守。
這里不是礦區(qū)。
這里是監(jiān)獄。
是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