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聚餐上，大姨點了五瓶年份老酒外加一桌子生猛海鮮，結賬時笑瞇瞇把六萬三的單子推到我爸面前，說守正啊，浩然拿了獎，你這當姨父的，意思意思。我爸擱下筷子，擦了擦手，不緊不慢說：我教了三十年書，退休工資三千一，姐，這單我兜不住，要不您先結？大姨的笑凝在臉上，包廂里靜得只?？照{在響。我知道，從這句話出口，我們一家的日子，要翻天了......
正文：
那五瓶酒上桌的時候，我就知道不對。
瓶身暗沉，貼著燙金年份標，在轉盤上排成一列，服務員擺放時小心翼翼，像供奉什么貴重物件。
大姨趙麗芳的手搭上其中一瓶，指甲涂著亮紅色，在瓶頸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沒看酒，看的是我爸。
"守正啊，"她嗓門拉得老高，整個包廂都裝得滿滿的，"今天這頓，你來請。"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我數(shù)了一下，五瓶年份酒，加上已經(jīng)擺了大半桌的帝王蟹、澳龍、刺身拼盤，還有那個據(jù)說要提前三天預定的松茸煲，這一桌下來，六萬打不住。
服務員站在門口，手里捏著賬單夾，笑容很職業(yè)。
我爸陳守正正在剝一只蝦。
動作不快，把蝦殼剝得很干凈，放進我媽碗里。
然后他抽了張紙巾擦手，擦得很仔細。
他抬起頭，看著大姨，臉上掛著點笑。
"我啊，"他說，聲音不大，字咬得清楚，"退休金一個月三千一。這桌子菜加酒，我把養(yǎng)老金預支兩年，也不夠。"
他把紙巾對折放好。
"姐，要不您先結了？"
我叫陳野，陳守正是我爸。趙麗芳是我大姨，我媽趙小敏的親姐姐。
兩家隔著的不是一條街，是兩種活法。
我媽和大姨都出生在棉紡廠家屬院，一個樓道里長大。后來嫁人，就走成了兩條路。
我媽那條路窄，翻來覆去就幾頁。嫁了中學歷史老師陳守正，生了我，一輩子圍著灶臺和學校轉。下崗后在家做點手工活，縫縫補補，后來主要任務就是照顧我爸的腰椎和我的三餐。
大姨那條路寬。她嫁了跑長途貨運的孫志強，孫志強腦子活，九十年代就攢了三臺大卡車，后來成立順達物流，承接省內(nèi)短途配送，再到冷鏈專線，一步步做大。棉紡廠的舊房子換了商品房，商品房換了復式，復式換了現(xiàn)在江景花園的大平層。大姨的手腕上、脖子上、耳垂上，慢慢掛滿了金玉鉆石，說話聲也一年比一年響。
我爸教了三十年中學，從初中部一直教到退休。學校發(fā)過幾次優(yōu)秀教師獎狀，他拿回家往抽屜里一塞，再沒翻過。退休后評了個高級教師職稱，每月多拿幾百塊，僅此而已。
他話少，瘦，背有些彎，常年帶著一股墨汁和舊書混在一起的氣味。
我媽總說，**這個人，像他寫的那些毛筆字，一筆一劃，慢吞吞的，心思全在筆畫里頭，面上看不出名堂。
今天這頓飯，設在新開的鼎盛樓。
據(jù)說是預約制，人均消費能頂普通人兩個月工資。由頭是大姨的兒子，我表哥孫浩然，拿了個區(qū)里的"十佳青年創(chuàng)業(yè)者"。
大姨在家族群里發(fā)了條語音，說要"隆重慶祝一下"，口氣像通知，沒給人商量的余地。
包廂叫"紫金閣"，排場很大，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水晶燈，光打下來白花花的。墻上裱了幅仿古山水畫，畫里煙波浩渺，畫外杯盤狼藉，怎么看怎么別扭。
我們一家到得最早，被安排在靠門的位子。
我爸穿了件穿了好些年的深灰外套，袖口的線頭他自己用剪刀修過，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我媽換了件新買的酒紅色針織衫，但坐在皮面椅子上，兩只手不知道往哪擱。
親戚陸續(xù)到了，打招呼，寒暄，話題很快轉到孫浩然身上。
他把順達物流的業(yè)務鋪到了三個城市，今年剛簽了兩條新的冷鏈線路，前途大好。
大姨和姨父孫志強坐在主位上，姨父點了根煙，瞇著眼接受各路恭維。大姨不停地招呼服務員加菜，嗓門壓住了整桌人。
孫浩然穿了身剪裁合體的黑色套裝，領口別了枚小小的胸針，舉止刻意端著一股少年老成的派頭，只是嘴角那絲得意遮不住，飄在臉上。
菜一道道端上來，都是些看菜名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