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遺像里的第三口棺材
沈照水第一次在照片里看見棺材，是在四月初七的雨夜。
長明照相館的暗房低矮，窗縫用黑布塞死，紅燈泡掛在梁下，像一只被藥水泡得發(fā)脹的眼。外頭報童沿著檐溝跑過去，木屐踩水，喊的是顧家少奶奶暴病歸天，明早出殯，報館加印一版。雨聲把他的尾音沖散，只?！皻w天”兩個字，在暗房墻上潮乎乎地撞。
沈照水把玻璃底片從顯影盤里夾起來。
底片上的女人慢慢浮出臉。她穿一身白緞旗袍，領(lǐng)口扣到最上，眉眼修得很細(xì)，唇色淡，像被人用紙灰輕輕抹過。顧家送來的說法是急病，要求遺像端莊、清靜、不可見病容，尤其不可見驚懼。
沈照水做修片這一行七年，最會替活人修富貴，替死人修安詳。她知道怎么把眼下青影刮薄，怎么用細(xì)狼毫補(bǔ)一截斷眉，怎么讓咬破的唇像只是天生顏色淺。照相館前頭拍的是臉，暗房里修的是命。命不好看，就修得好看些；人活得難堪，就修得體面些。
她本來已經(jīng)調(diào)好藥水，準(zhǔn)備把顧少奶奶眼角那點發(fā)緊的褶子揉掉，手卻忽然停住。
照片后方有一面穿衣鏡。
顧家拍照時，大約把少奶奶安置在臥房里，鏡子只照出半截雕花床柱和一扇繡屏?？娠@影到第三遍，鏡面深處慢慢滲出一個不該有的黑影。那影子方方正正，四角壓著白花，棺蓋半開，里面似乎鋪著雪白綢布。
沈照水瞇起眼，以為是銀鹽斑。
她把底片浸入定影液，再提起。黑影沒有散，反而更清楚了。棺材旁邊還站著一個人，臉被鏡框切掉，只露出一只扶棺的手。那只手戴著翡翠扳指，指節(jié)寬厚，像常年握賬本和手杖的人。
顧少奶奶還沒有出殯，棺材卻已經(jīng)在她生前拍下的鏡子里了。
沈照水后頸一冷。
暗房門被人敲了三下。
“照水。”周聞硯在外頭說，“顧家的人等著取片?！?br>沈照水沒有應(yīng)。她把底片移到燈下，借紅光去看那面鏡。鏡中棺材上壓了三朵白花，不多不少，花心被人用極細(xì)的針尖刮開，每一朵里都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橫痕。
她母親沈明珰也會這樣刮底片。
十年前，沈照水還小，常趴在暗房門口看母親做活。沈明珰修片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