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月光照在空曠的田野上，白花花一片，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跑著跑著，前面那白影子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孫長發(fā)送了口氣，心想總算是追上了。他緊跑幾步，到了那白影子身后，氣喘吁吁地說：“福兒他娘，你先別哭。劉楞咋了你和我說，哪里對不起你了，能忍的咱就忍忍，這么多年咱都過來了。要是真不想和他過了，咱把劉楞攆走，叫他出去單過。福兒還小啊，不能沒有娘啊?！?br>他說得情真意切，可前面那女人就像沒聽見似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只是一個勁兒地哭。
那哭聲很奇怪，嗚嗚咽咽的，聽著像哭，又不太像哭，倒像是風聲從什么地方擠過來。
孫長發(fā)等了等，見她還是不說話，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福兒他娘，有啥話你說，我——”
話沒說完，那白影子忽然猛地轉過了身。
月光刷地照在她的臉上。
孫長發(fā)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或者說，是應該有一張女人臉的地方。
白的。
只有白。
沒有眉毛，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
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光滑的、平平的、慘白慘白的皮，就像一張沒有畫過的紙，一具沒有雕刻五官的石像。
孫長發(fā)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伸出去的手還僵在半空中，手指頭開始發(fā)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胳膊，從胳膊一直抖到全身。
他想叫，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對著他，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上面，白得發(fā)青，青得發(fā)亮。
孫長發(fā)猛地縮回手，踉蹌著后退了兩步。
然后他轉身就跑。
糞筐里的糞撒了一路，糞叉子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他拼命地跑，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身后的哭聲還在響。
嗚嗚嗚——
嗚嗚嗚——
越來越近。
孫長發(fā)不敢回頭，拼了命地往家的方向跑。那條他走了幾十年的小路，此刻好像沒有盡頭一樣。兩邊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后倒退，月亮在頭頂慘白地照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跑著跑著，他忽然想起來了。
那個白影子走路的時候，好像沒聽見腳步聲。
一個人的腳步聲都沒有。
就像飄在地上一樣。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狠狠地扎進了他的腦子里。孫長發(fā)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往頭頂涌，兩條腿忽然軟了，差點摔倒在地。
好在家門口就在眼前了。
他一頭撞開門，連滾帶爬地進了院子，反手把門死死拴上。然后踉踉蹌蹌地沖進屋里，爬上炕，拉過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
“順兒**？咋啦？今天回來這么早？”
媳婦的聲音從灶臺那邊傳來。孫長發(fā)張了張嘴，想說話，舌頭像是不聽使喚，含含糊糊地從嗓子里擠出幾個字。
“你去娘那邊拿韭菜了嗎？”媳婦走過來，看了看他，“咋一進屋就躺炕上了？哪里不得勁？”
說著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孫長發(fā)睜著眼睛看著媳婦，嘴唇哆嗦了半天，終于斷斷續(xù)續(xù)地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光面……”
他最后說了這兩個字，然后眼睛一閉，昏睡了過去。
長發(fā)媳婦站在炕邊，看著自家男人慘白的臉，心里一陣陣發(fā)慌。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扒著門縫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月光明晃晃的，什么都沒有。
街上也安安靜靜的，連狗叫聲都沒有。
她松了口氣，心想可能是自己男人今天起得太早，沒睡醒，被什么東西魘住了。
以前村里也有過這種事。誰家男人半夜出去澆地，回來說看見個影子，結果是樹影；誰家媳婦晚上去河沿洗衣服，回來說聽見有人叫她名字，結果是風吹電線響。
都是自己嚇自己。
長發(fā)媳婦回到屋里，給孫長發(fā)掖了掖被角，轉身去灶臺繼續(xù)忙活早飯。
等她忙完，天已經(jīng)大亮了。
“順兒**，起來吃飯了。”她端著碗走進里屋，見孫長發(fā)還躺在炕上，保持著她掖被角時的姿勢，一動不動。
“起來了，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