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歲那年，趁爹娘上山打柴，我用斷了的鐮刀片撬開了"瘋子"四叔手腕上的麻繩。全村人罵我放跑了一個禍害，我爹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抽了我二十鞭子。十年后，三輛黑色轎車碾過村口的爛泥路，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下了車，穿過看熱鬧的人群，走到我面前。他喉結(jié)滾了一下，紅著眼說："念安，四叔來晚了。"
……
第一章
二零零七年的秋天，周家溝下了半個月的雨，山上沖下來的泥水把村口唯一一條路淹成了爛泥塘。
我們家在村子最里頭，三間土坯房，靠山那面墻年年漏雨，糊了一層又一層的塑料布，風(fēng)一吹呼啦啦響。
村里最窮的是我家。
而我家最不能提的，是關(guān)在后院地窖里的四叔。
四叔叫周正邦，可村里沒人叫他名字。
大伙兒喊他"周瘋子"。
我記事起，四叔就被關(guān)在后院的地窖里。那地窖原本是存紅薯的，不到十個平方，沒窗戶，只在門板頂上鑿了個碗口大的洞透氣。
地窖門從外面掛了一把鎖，我爹又用鐵絲擰了三道。
四叔大部分時候很安靜。
安靜到你會忘了后院地底下還住著一個人。
可有時候，他會突然發(fā)作。
他會用拳頭砸墻，"嘭、嘭、嘭"，一下接一下。
他會大聲喊，喊的不是我們周家溝的土話，是很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一句接一句，又急又快，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每當(dāng)這時，奶奶就讓我娘燒一碗安神湯，我爹拉開地窖門，把四叔按住灌下去。
灌完藥，四叔就不動了，蜷在地窖角落里，身子一抽一抽的。
村里大人不讓小孩靠近后院。
說瘋病會傳染。
孩子們路過我家，都繞著走，有膽大的會趴在院墻上朝里面扔石子，嘴里喊"周瘋子、周瘋子"。
我不怕他。
因為我見過四叔清醒的樣子。
有一回，我偷偷掀開地窖門上那塊擋光的木板，往里看。
四叔蹲在地上，手里捏著一根從墻縫里摳出來的細(xì)木棍，正在泥地上畫東西。
他畫得很認(rèn)真，一筆一劃，橫平豎直。
我趴在洞口看了很久，他畫的是一些方塊和線條，整整齊齊，排列得很規(guī)矩。
我那時不懂，后來才知道，那些東西，叫圖紙。
畫完之后，四叔抬頭，正好對上我的眼睛。
他沒發(fā)脾氣。
他沖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跟村里人形容的"瘋子"完全不搭。
那天晚上，我聽見我爹跟來串門的六叔在堂屋說話。
六叔壓低了聲音："德厚，正邦都關(guān)了快兩年了，這不是個事兒。你看要不要送到縣里精神病院去？"
我爹蹲在門檻上，卷了一根旱煙，吧嗒吧嗒抽著。
"送？你出錢？縣里開口就是五千塊押金。我**賣鐵也湊不出來。"
"那也不能一直關(guān)著，萬一哪天他跑出來傷了人，你擔(dān)得起？"
"跑不了。"
我爹的聲音很低，悶悶的。
"地窖門上三道鐵絲，一把大鎖。他就算把墻砸穿，也打不開那把鎖。"
我躲在灶臺后頭，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我爹說錯了一件事。
那把鎖，我前兩天看過。
銹得不成樣子，鎖眼里全是土。
我試著拿樹枝捅了一下，那鎖芯松得直晃。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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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天，爹娘天不亮就上了山。
奶奶去了隔壁村的姨奶家，說要住兩天。
家里就剩我一個人。
還有地窖里的四叔。
雨停了，天灰蒙蒙的，山上的霧氣壓得很低，像要掉下來。
我在灶房角落翻出了一把斷了柄的鐮刀，刃口還算鋒利。
我走到后院，站在地窖門前。
門板上的三道鐵絲擰得很緊，但鐵絲的接頭處已經(jīng)繡爛了，我用鐮刀挑了兩下，第一道鐵絲就斷了。
第二道也斷了。
第三道費(fèi)了些勁，我把手磨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我咬著牙又割了幾下，鐵絲"嘣"一聲彈開了。
就剩那把鎖。
我把鐮刀片**鎖眼，用力一撬。
鎖芯咯吱響了一聲，沒開。
我換了個角度，把刀片橫過來，使勁往下壓。
"咔。"
鎖開了。
就那么容易。
地窖門被我拉開，一股潮氣撲上來，帶著泥腥味。
四叔坐在角落里，抬頭看我。
他的頭發(fā)亂成一團(tuán)，衣裳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手腕上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