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梅雨季，黏膩得能擰出水來。林漁推開窗，熱風(fēng)裹著水汽涌進來，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捂不餿的塑料膜。手機在桌上震動，是母親發(fā)來的語音，六十秒的方陣，不用點開都知道內(nèi)容——相親，對方是銀行職員，有房有車，父母雙全。
她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聲音悶在木頭里，像一聲嘆息。
樓下傳來收廢品的鈴鐺聲，三輪車軋過柏油路，吱呀吱呀的。林漁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穿褪色藍工裝的老頭正把一摞舊報紙捆好，動作慢得像電影里的慢鏡頭。那些報紙里或許有去年今日的新聞，某場球賽的比分，某個明星的八卦，如今都成了論斤賣的廢品。
就像她的二十九歲。
“小林，有你的快遞！”房東阿姨在樓梯口喊，嗓門大，整棟樓都聽得見。
林漁趿拉著拖鞋下樓。快遞是個扁平的紙盒，寄件人那欄寫著“周延”。她愣了愣，抱著盒子站在樓道里，感應(yīng)燈在她頭頂亮起，又在她上樓時熄滅。
周延是她大學(xué)同學(xué)，畢業(yè)七年，只活在朋友圈點贊列表里。去年聽說他去了云南支教，在某個地圖上要放大很多倍才能看見名字的寨子。
拆開紙盒，里面是一本手工裝訂的冊子。牛皮紙封面，棉線裝訂，扉頁上用鋼筆寫著：“給林漁——或許你該看看江水另一邊的月光?！?br>冊子里是照片，拍的全是夜晚的江。
不是她窗外這條被霓虹燈染成五顏六色的商業(yè)江，是云南深山里的某條無名支流。月光下的江水是銀白色的，安靜得像一匹展開的綢緞。有張照片拍的是對岸的寨子，木樓星星點點亮著燈，像不小心灑在黑色絨布上的金粉。另一張拍的是江邊的石灘，幾個光著腳的小孩在玩水，水花在月光下碎成千萬片銀屑。
最后一張是空鏡。江心一塊露出水面的巨石，石頭上坐著個人，背影，看不清臉，但膝蓋上攤著本書。月光把他的輪廓鍍了層毛茸茸的邊。
照片背面有字，周延的字跡：“這里的老師說，這條江沒有名字，寨子里的人就叫它‘江’。他們說，每一條江最終都會認得?？此娜恕！?br>林漁盯著那張背影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機又震動，是公司群里艾特全員的通知：明天項目復(fù)盤會，所有人必須參加，不得請假。
她合上冊子，塞到書架最底層。那里已經(jīng)堆滿了類似的東西——朋友從**寄來的轉(zhuǎn)經(jīng)筒，同事離職時送的勵志擺件，前男友留下的那本她永遠讀不完的《百年孤獨》。都是別人生活里的邊角料，暫時存放在她這里，等待某個大掃除的日子被一起扔掉。
復(fù)盤會開得像場漫長的凌遲。主管把PPT翻到第三十七頁，柱狀圖上的紅色箭頭統(tǒng)統(tǒng)向下，像一排中箭倒地的士兵。林漁坐在會議室靠窗的位置，能看見對面寫字樓玻璃幕墻上移動的光斑。那些光斑緩慢地爬過一扇扇相同的窗戶，每一扇后面都坐著和她差不多的人，穿著差不多的襯衫，對著差不多的電腦屏幕。
“林漁，你這個季度的客戶滿意度下降了五個百分點。”主管點名。
她抬起頭，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過來。她張了張嘴，想說那個客戶是個會在凌晨三點打電話來討論字體顏色的奇葩，想說她為了改方案連續(xù)熬了三個通宵，最后得到的反饋是“還是用第一版吧”。
但她只是說：“好的，我會改進。”
散會后，同事小薇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要裁員了。你那個項目要是再沒起色，怕是要危險。”
林漁沖了杯速溶咖啡，站在茶水間的窗邊喝?？Х群芴穑鸬冒l(fā)膩。樓下街道上，外賣騎手騎著電動車在車流里穿梭，像逆流而上的魚。紅燈亮起，所有人停下，像被按了暫停鍵。綠燈亮，又繼續(xù)流動。
她突然想起周延照片里的那條江。沒有紅綠燈，沒有斑馬線，只有月光和水流，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往前。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凌晨兩點，她從床上爬起來，翻出那本冊子，又看了一遍那些照片。然后打開電腦，訂了一張去昆明的機票。出發(fā)日期選在周五，請了三天年假，湊個小長假。
做這些的時候，她的手有點抖，不是害怕，是某種陌生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