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大雪天。
渾身是傷，滿身是血，嫁衣已經(jīng)被樹枝掛成了碎布條。我昏倒在庵門前，被早起掃雪的小尼姑發(fā)現(xiàn)，驚叫著把我拖了進(jìn)去。
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腰間的短刀。
還在。
第二件事，是看了看四周。
一間柴房，四面漏風(fēng)，地上鋪著稻草，頭頂掛著蜘蛛網(wǎng)。我躺在稻草堆上，身上蓋著一件打滿補(bǔ)丁的僧袍，傷口被粗粗糙糙地用草木灰糊了糊，包扎的布條是從哪個尼姑的舊袈裟上撕下來的。
門被推開，進(jìn)來一個老尼姑，五十歲上下，眉眼清瘦，但一雙眼睛很亮。
她是庵里的住持，法號靜虛。
“女施主傷勢不輕?！?br>我撐著身子坐起來，沒有隱瞞：“外面在抓我。”
靜虛看著我，沒有問為什么，只是說：“佛門清凈地，不沾紅塵事。施主若愿剃度，便是佛門弟子，世上再無此人。”
我懂了她的意思——她不是要救我，她是要收我。
靜月庵缺人手，缺勞力，缺一個能打理香火、應(yīng)付山下村民、偶爾還能幫忙寫寫**的識字人。而我需要活下去，需要一個藏身之地，需要一雙干干凈凈的手去握刀。
這是一筆交易。
我點(diǎn)頭。
三日后的清晨，我跪在大雄寶殿的佛像前，三千青絲被剃刀一寸寸割斷，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條條死去的小蛇。
剃度時，靜虛問我：“法號可愿意自己取？”
我想了想，看向佛前的長明燈。
燈火搖曳，青煙裊裊。
這燈油，是**煉出來的。
****，戰(zhàn)死者的尸骨會被收殮焚化，骨灰入土，而煉出的油脂便供給寺廟點(diǎn)長明燈，以超度亡魂。
我父親的、母親的、趙嬤嬤的、王伯的、太子哥哥的……他們的血還沒有冷，他們的尸骨還未收殮，可這世上千千萬萬盞長明燈，正在燒著他們的尸油。
“明燈?！?br>“什么？”
“法號，明燈。”我看著那盞燈，聲音輕得像風(fēng)，“我要做一盞燈，照亮該照亮的地方，燒盡該燒盡的東西?！?br>靜虛看了我一眼，沒有多問。
從那以后，靜月庵多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尼姑。
明燈師父不愛說話，愛干活?？巢?、挑水、種菜、抄經(jīng)，什么臟活累活都搶著干。對誰都是輕聲細(xì)語，低眉順眼，連說話都只肯說半句，剩下的半句藏在喉嚨里。
庵里的尼姑們私下議論，說明燈師父八成是哪個大戶人家犯了事的丫鬟，逃難出來的，長得倒是周正，可惜了那一身細(xì)皮嫩肉。
我沒有解釋。
白天，我是靜月庵最不起眼的小尼姑。
半夜，我坐在柴房里，點(diǎn)一盞油燈，磨那把短刀。
磨刀石是青石山上背下來的，我磨了一夜又一夜，磨得刀刃薄如蟬翼，磨得刀身映出我光溜溜的腦袋和一雙越來越不像活人的眼睛。
我母親教過我一句話：刀不再鋒利，在于握刀的手穩(wěn)不穩(wěn)。
我的手很穩(wěn)。
因?yàn)槲颐刻焱砩隙荚谙胍患隆欠庾嗾邸?br>父親是三朝元老，做過太子太傅，一輩子謹(jǐn)慎小心，從不留把柄。但他是太子最大的助力，這是滿朝皆知的事。二皇子李承衍要想拉太子下馬，必須先扳倒丞相府。
他用了三年時間布局。
第一年，收買御史臺，**我父親結(jié)黨營私，先帝沒有理會。
第二年，邊疆戰(zhàn)事吃緊，二皇子主動請纓督軍，在先帝面前賺足了面子。與此同時，軍中開始流傳我外祖父擁兵自重、有不臣之心的流言。
第三年，北疆大捷，但先帝以“犒賞三軍”為名，將我外祖父、父親、母親和太子同時召回京城。兵權(quán)交割，明升暗降。
然后，先帝就突然駕崩了。
死得太巧了。
先帝死的前一天，還在御書房和我父親討論北疆防務(wù)；死的那天早上，太子還去請安，太監(jiān)說陛下昨夜批折子太晚，還在歇息。
到下午，宮里就傳出消息——陛下駕崩，遺詔傳位于二皇子李承衍。
這封遺詔是最大的疑點(diǎn)。
太子是先帝親立的儲君，儲位穩(wěn)固近二十年，從未有過廢黜的旨意。先帝正值盛年，身體一向硬朗，怎么可能突然駕崩？就算駕崩，怎么可能越過太子傳位二皇子？
只有一個解釋——遺詔是假的，先帝是被殺的。
我沒有證據(jù)，但我也不需要證據(j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