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茶葉**前的氣味，像發(fā)霉的木頭混著雨水，從山坡一路漫到村口的曬茶場。

我站在租來的小貨車旁，看見方老伯領著二十來號人堵在場子中央，他們手里攥著的不是鋤頭，是去年的收據。

"陸念，去年你說按八十塊一斤收干茶，最后每斤扣了十二塊。"方老伯把一沓收據拍在貨車引擎蓋上，"十一戶人家，十一萬塊，你今天不還清，明年看誰還愿意供貨給你。"

我從襯衫口袋里摸出手機，把轉賬記錄推到他面前。

"錢昨晚就到各家賬上了。"

人群安靜了兩秒，然后炸開。

"誰說你要扣我們錢了？我家的賬對不上！"

"城里人做買賣，算計就是多！"

方老伯抬手壓住喧嘩，他六十二歲，臉被高山上的風和日頭刻得像老樹皮。

"錢到賬，我們認。"他把那沓收據卷起來，塞進褲腰，"但陸念，萬山村的人情，不是十一萬買得斷的。"

他們三三兩兩散進山霧里，像退潮后擱淺的石子。

我轉身，父親陸成業(yè)坐在曬茶場邊沿的石墩上，旱煙桿磕了三下才點著火。

"該。"他噴出一口煙，"我早說別折騰，你非要從城里回來搞什么直播賣茶，現在倒好，錢沒賺著，人全得罪了。"

我沒接話。

晨霧從山腰往下壓，遠處茶坡上的矮叢在灰白里沉浮，像一排排緘默的目擊者。

這事得從去年春天說起。

我叫陸念，二十九歲，在城里做了五年農產品供應鏈運營。三年前母親肝病住院，家里為治病把能變現的都變現了，最后守著的，是萬山村后坡那二十畝老茶園。母親走后第二年清明，我回村上香，看見父親在坡上給茶樹除苔蘚，彎著腰一點一點摳，汗把舊褂子浸透，鹽霜圈一圈套一圈。

萬山村種的大多是本地老品種"云霧青"，葉片厚，香氣沉，但采摘窗口極窄，谷雨前后十二天，過了這個檔期，茶葉老化，賣不出好價。以往都是茶販子下山收，價格壓得死，一斤干茶六十塊頂天。父親他們不是沒想過自己出去賣，可萬山村在縣里排不上號，沒名氣，城里的茶葉店根本不認這個牌子。

我從坡上下來，路過方老伯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