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躉船血痕
沉案無聲
雨是后半夜變急的。
江州的秋汛總這樣，黏黏糊糊下了大半天，臨晨突然就發(fā)了狠，砸在躉船鐵板上，像無數根細針，扎得人耳朵發(fā)緊。
老何裹緊撿來的破軍大衣，縮著脖子往江灘深處走——他是這片的拾荒者，專等雨夜來撿些被浪沖上岸的廢鐵，運氣好能摸著幾個空塑料瓶，湊夠當天的饅頭錢。
蘆葦蕩被雨澆得沉甸甸的，稈子互相摩擦，發(fā)出“沙沙”的響，混著江水拍船底的“嘩啦”聲，倒比白天還熱鬧。
老何的膠鞋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咕嘰”一聲，他罵了句臟話，視線卻沒離開那艘拴在灘涂中央的廢棄躉船——那是十年前化工運輸隊留下的破船，船身銹得發(fā)黑，艙門歪歪扭扭掛著，平時除了他，沒人會往這湊。
“再撿倆瓶就走。”
老何給自己打氣，往船邊挪了挪。
剛靠近，一股味道就飄了過來——不是江水的腥氣，也不是鐵銹的腐氣，是消毒水混著血的味道，沖得他胃里一陣翻騰。
他皺著眉抬頭，瞥見船舷上掛著半條尼龍繩，繩頭濕漉漉的，滴著的水在鐵板上暈開，顏色發(fā)暗，不是雨水該有的清透。
老何的腿一下子軟了。
他這輩子在江灘撿了十幾年破爛，見慣了死貓死狗，可這味道、這繩子，讓他后頸的汗毛首豎。
他想轉身就跑，腳卻像被釘在泥里——艙門縫里漏出一點應急燈的光，昏黃的，在雨里晃悠，像鬼火。
“說不定是哪個流浪漢在里面躲雨……”他嘴硬，聲音卻發(fā)顫，伸手抓住銹跡斑斑的船幫，慢慢往上爬。
鐵板滑得很，他抓著扶手剛探進半個身子，就看見艙里的景象，喉嚨里“呃”地一聲，差點栽下去。
船艙中央的鐵架上，綁著個人。
是趙天祿——老何認得他，江灘村誰不認得？
那個開化工廠的老板，去年**時還帶著人跟村民吵過，肚子挺得像個皮球，穿的西裝永遠油亮。
可現在，那身西裝被扯得歪歪扭扭，雙手反綁在鐵架上，手腕上的勒痕又深又整齊，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著勒的。
他的頭垂著，下巴抵在胸口，胸口插著支沒標簽的玻璃試管，**剩的一點淡藍色液體粘在瓶壁上，像極了五年前江灘村村民遞來的水樣——那水也是這顏色，村民說孩子喝了總喊頭暈。
老何的眼睛瞪得溜圓，目光往下移，看見趙天祿腳邊散著三個空瓶子，標簽上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只隱約能看清“優(yōu)級純***”幾個字。
最讓他頭皮發(fā)麻的是趙天祿的左手——被人硬生生掰著，攥著一張泛黃的紙，紙角爛得不成樣子，上面印著的表格線和“COD值江灘村”幾個字，卻扎得他眼睛疼。
“**了……”老何的聲音卡在喉嚨里，連滾帶爬地往下退，膠鞋踩在血水里，滑了個趔趄，重重摔在泥里。
雨還在砸他的臉，他摸出懷里的老年機——那是撿來的二手貨，屏幕裂著紋——抖著手按110，按了三次才按對號碼。
“喂……喂！
**同志！
**了！
江灘老碼頭的躉船……趙天祿！
趙天祿死了！”
他喊得嗓子發(fā)啞，掛了電話就往蘆葦蕩里鉆，連掉在地上的麻袋都忘了撿。
他不敢回頭，總覺得那艘躉船里，有雙眼睛在盯著他。
**的鳴笛聲是半小時后到的。
吳亦深坐在副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警服袖口——那里還留著上次執(zhí)勤時蹭的油漬，沒來得及洗。
車窗外的雨還沒停，江灘的路燈昏昏沉沉，把路邊的廢棄化工桶照得像一個個黑影。
他的心跳得有點快，不是因為命案，是因為“江灘”這兩個字——五年前，他還是陸為琛手下的實習生，跟著師父來這兒查過污染案，最后案子被壓下去，師父被停職，他眼睜睜看著村民捧著孩子的血檢報告哭，***也做不了。
“吳隊，到了?！?br>
司機停下車，指著前方被警戒線圍起來的躉船。
吳亦深“嗯”了一聲，推開車門，冷雨瞬間澆在臉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技術科的人己經在忙了，手電筒的光在船艙里晃來晃去，照得那些銹跡和血跡格外刺眼。
“吳隊，死者趙天祿，45歲，江州化工老板。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晚10點到凌晨4點之間，死因是機械性窒息，頸部有尼龍繩勒痕，沒掙扎傷——兇手控制力很強?！?br>
技術員迎上來，遞過手套，“現場有蹊蹺，你看?！?br>
吳亦深戴上手套，走進船艙。
一股消毒水混著血的味道撲面而來，和五年前他在江灘村衛(wèi)生所聞到的味道，幾乎一模一樣。
他的目光落在趙天祿胸口的試管上，淡藍色的殘留液體還在反光，腳邊的***試劑瓶滾在一邊，標簽上的字清晰可見。
“***？”
吳亦深皺起眉——這東西是檢測氰化物的專用試劑，趙天祿的化工廠常年偷排含氰廢水，五年前師父就是拿著這個試劑的檢測報告，去找趙天祿對質的。
他蹲下身，看向趙天祿攥著的那張紙——是張水質檢測報告，雖然爛了大半，但“江灘村COD值超標12倍”的字樣，像針一樣扎進他眼里。
“死者口袋里還有這個?！?br>
技術員遞過一個證物袋，里面裝著張折疊的紙，“拆遷補償協議，有村民的潦草簽名，旁邊還寫著‘不簽字斷水’?！?br>
吳亦深展開協議，指尖有點發(fā)緊。
拆遷**、報復**——這是最容易定性的結論，也是上面最想看到的結論。
他能想象到，明天一早，局長就會找他談話，讓他盡快結案，別牽扯出其他事。
可那支試管、那張檢測報告，像兩根刺，扎在他心里——五年前的事，真的能這么輕易翻篇嗎？
“先把協議和報告送技術科，修復完整內容?！?br>
吳亦深站起身，聲音有點悶，“排查江灘村所有***，重點查和趙天祿有矛盾的，尤其是……五年前投訴過污染的?！?br>
技術員愣了一下——五年前的污染案早就結了，按規(guī)定不能再提。
但他看吳亦深的臉色，沒敢多問，點頭應了聲“是”。
吳亦深走到艙門口，掏出手機，想給陸為琛打個電話——師父現在開了家舊書店，就住在老城區(qū)，離江灘不遠。
可手指按到撥號鍵，又停住了。
他想起五年前，師父因為堅持查這個案子，被舉報“****”，從刑偵隊長貶成普通**，最后干脆辭職。
他不能再把師父拉進來，不能讓師父再受一次傷。
“吳隊！
外面有人找你，說是……周嬸。”
輔警跑進來，聲音有點急。
吳亦深心里一沉——周嬸是江灘村的***，五年前她女兒因為血鉛超標住院，師父幫她跑了無數次醫(yī)院，最后卻連賠償都沒要到。
他走出船艙，看見周嬸站在警戒線外，頭發(fā)被雨打濕，貼在臉上，手里還拎著個保溫桶。
“吳警官，我聽說……趙天祿死了？”
周嬸的聲音發(fā)顫，眼神里藏著復雜的情緒，有害怕，有解氣，還有點不安，“是不是……是不是江灘村的人干的？”
吳亦深沒回答，問她：“你怎么來了？
這么早?！?br>
“我給書店的陸警官送早餐，路過這兒，看見**……”周嬸低下頭，搓了搓手，“陸警官還不知道這事吧？
他要是知道趙天祿死在躉船上，還拿著那什么報告，肯定要過來的?！?br>
吳亦深的心猛地一揪。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要發(fā)生了。
“周嬸，你別告訴師父?！?br>
吳亦深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點懇求，“這案子我們會查，你別讓他再摻和進來，行嗎？”
周嬸抬起頭，看著吳亦深，眼睛紅紅的：“吳警官，你以為他忘了？
五年前，他抱著我家閨女去醫(yī)院，說‘肯定能給你們個說法’，結果呢？
他自己被停職，閨女的病到現在還沒好利索。
那躉船，當年他帶著我們去采過樣，趙天祿就是在那兒，把我們的水樣摔在地上的……他怎么可能忘了？”
吳亦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喉嚨發(fā)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雨還在往下落，砸在他的警帽上，發(fā)出“噠噠”的聲，像在敲打著他心里最軟的地方。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膠鞋踩在泥里的“咕嘰”聲，在雨里格外清晰。
吳亦深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卡其布外套的男人，正沿著江灘往這邊走——頭發(fā)花白了一半，戴一副鏡腿纏著膠帶的舊近視鏡，左手手腕上戴著塊老款手表，表盤上的玻璃早就裂了。
是陸為琛。
陸為琛走到警戒線前，停下腳步。
他沒看吳亦深，目光落在遠處的躉船上，船身被雨水澆得發(fā)黑，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手腕的手表——那是他女兒生前送他的生日禮物，女兒去世后，他就再也沒摘下來過。
“師父?！?br>
吳亦深的聲音有點澀。
陸為琛轉過頭，看向他，眼神很平靜，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我聽周嬸說了?！?br>
他的聲音很沉，像被雨水泡過，“試管是***？
報告是江灘村的？”
吳亦深點頭，沒敢隱瞞：“是。
但我們初步判斷，可能是拆遷報復，己經在查……拆遷報復會用***？”
陸為琛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會特意在死者手里塞一張污染檢測報告？
吳亦深，你心里清楚，這不是簡單的報復。”
吳亦深的臉有點發(fā)燙。
他知道師父說得對，可他能怎么辦？
他是刑偵隊長，要對案子負責，也要對自己的前途負責。
五年前的教訓，太痛了。
“師父，上面不會讓我們查下去的?！?br>
吳亦深的聲音放得更低，幾乎是在耳語，“你己經退出來了，別再卷進來，不值得。”
陸為琛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雨還在砸在兩人的臉上，冰冷刺骨。
他想起五年前，他也是在這片江灘，對剛入隊的吳亦深說：“當**，最重要的不是破案率，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br>
現在，他的徒弟，卻在勸他，別管良心的事。
“那報告紙，是江州環(huán)境監(jiān)測站的專用紙。”
陸為琛轉過身，看向躉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五年前，只有監(jiān)測站的人，能拿到這種紙。
你查***之前，先去查查，五年前負責江灘村采樣的工程師，現在在哪兒?！?br>
說完，他沒再看吳亦深，轉身往回走。
卡其布外套被雨水打濕，貼在背上，顯得格外單薄。
吳亦深站在原地，看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蘆葦蕩的盡頭，手里的協議被他攥得皺了起來。
船艙里的應急燈還在晃悠，趙天祿的**還綁在鐵架上，胸口的試管閃著淡藍色的光。
吳亦深知道，五年前被壓下去的案子，隨著這具**的出現，終于還是要翻出來了。
而他，再也不能像五年前那樣，只當個旁觀者。
江州的秋汛總這樣，黏黏糊糊下了大半天，臨晨突然就發(fā)了狠，砸在躉船鐵板上，像無數根細針，扎得人耳朵發(fā)緊。
老何裹緊撿來的破軍大衣，縮著脖子往江灘深處走——他是這片的拾荒者，專等雨夜來撿些被浪沖上岸的廢鐵，運氣好能摸著幾個空塑料瓶，湊夠當天的饅頭錢。
蘆葦蕩被雨澆得沉甸甸的，稈子互相摩擦，發(fā)出“沙沙”的響，混著江水拍船底的“嘩啦”聲，倒比白天還熱鬧。
老何的膠鞋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咕嘰”一聲，他罵了句臟話，視線卻沒離開那艘拴在灘涂中央的廢棄躉船——那是十年前化工運輸隊留下的破船，船身銹得發(fā)黑，艙門歪歪扭扭掛著，平時除了他，沒人會往這湊。
“再撿倆瓶就走。”
老何給自己打氣，往船邊挪了挪。
剛靠近，一股味道就飄了過來——不是江水的腥氣，也不是鐵銹的腐氣，是消毒水混著血的味道，沖得他胃里一陣翻騰。
他皺著眉抬頭，瞥見船舷上掛著半條尼龍繩，繩頭濕漉漉的，滴著的水在鐵板上暈開，顏色發(fā)暗，不是雨水該有的清透。
老何的腿一下子軟了。
他這輩子在江灘撿了十幾年破爛，見慣了死貓死狗，可這味道、這繩子，讓他后頸的汗毛首豎。
他想轉身就跑，腳卻像被釘在泥里——艙門縫里漏出一點應急燈的光，昏黃的，在雨里晃悠，像鬼火。
“說不定是哪個流浪漢在里面躲雨……”他嘴硬，聲音卻發(fā)顫，伸手抓住銹跡斑斑的船幫，慢慢往上爬。
鐵板滑得很，他抓著扶手剛探進半個身子，就看見艙里的景象，喉嚨里“呃”地一聲，差點栽下去。
船艙中央的鐵架上，綁著個人。
是趙天祿——老何認得他，江灘村誰不認得？
那個開化工廠的老板，去年**時還帶著人跟村民吵過，肚子挺得像個皮球，穿的西裝永遠油亮。
可現在，那身西裝被扯得歪歪扭扭，雙手反綁在鐵架上，手腕上的勒痕又深又整齊，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著勒的。
他的頭垂著，下巴抵在胸口，胸口插著支沒標簽的玻璃試管，**剩的一點淡藍色液體粘在瓶壁上，像極了五年前江灘村村民遞來的水樣——那水也是這顏色，村民說孩子喝了總喊頭暈。
老何的眼睛瞪得溜圓，目光往下移，看見趙天祿腳邊散著三個空瓶子，標簽上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只隱約能看清“優(yōu)級純***”幾個字。
最讓他頭皮發(fā)麻的是趙天祿的左手——被人硬生生掰著，攥著一張泛黃的紙，紙角爛得不成樣子，上面印著的表格線和“COD值江灘村”幾個字，卻扎得他眼睛疼。
“**了……”老何的聲音卡在喉嚨里，連滾帶爬地往下退，膠鞋踩在血水里，滑了個趔趄，重重摔在泥里。
雨還在砸他的臉，他摸出懷里的老年機——那是撿來的二手貨，屏幕裂著紋——抖著手按110，按了三次才按對號碼。
“喂……喂！
**同志！
**了！
江灘老碼頭的躉船……趙天祿！
趙天祿死了！”
他喊得嗓子發(fā)啞，掛了電話就往蘆葦蕩里鉆，連掉在地上的麻袋都忘了撿。
他不敢回頭，總覺得那艘躉船里，有雙眼睛在盯著他。
**的鳴笛聲是半小時后到的。
吳亦深坐在副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警服袖口——那里還留著上次執(zhí)勤時蹭的油漬，沒來得及洗。
車窗外的雨還沒停，江灘的路燈昏昏沉沉，把路邊的廢棄化工桶照得像一個個黑影。
他的心跳得有點快，不是因為命案，是因為“江灘”這兩個字——五年前，他還是陸為琛手下的實習生，跟著師父來這兒查過污染案，最后案子被壓下去，師父被停職，他眼睜睜看著村民捧著孩子的血檢報告哭，***也做不了。
“吳隊，到了?！?br>
司機停下車，指著前方被警戒線圍起來的躉船。
吳亦深“嗯”了一聲，推開車門，冷雨瞬間澆在臉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技術科的人己經在忙了，手電筒的光在船艙里晃來晃去，照得那些銹跡和血跡格外刺眼。
“吳隊，死者趙天祿，45歲，江州化工老板。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晚10點到凌晨4點之間，死因是機械性窒息，頸部有尼龍繩勒痕，沒掙扎傷——兇手控制力很強?！?br>
技術員迎上來，遞過手套，“現場有蹊蹺，你看?！?br>
吳亦深戴上手套，走進船艙。
一股消毒水混著血的味道撲面而來，和五年前他在江灘村衛(wèi)生所聞到的味道，幾乎一模一樣。
他的目光落在趙天祿胸口的試管上，淡藍色的殘留液體還在反光，腳邊的***試劑瓶滾在一邊，標簽上的字清晰可見。
“***？”
吳亦深皺起眉——這東西是檢測氰化物的專用試劑，趙天祿的化工廠常年偷排含氰廢水，五年前師父就是拿著這個試劑的檢測報告，去找趙天祿對質的。
他蹲下身，看向趙天祿攥著的那張紙——是張水質檢測報告，雖然爛了大半，但“江灘村COD值超標12倍”的字樣，像針一樣扎進他眼里。
“死者口袋里還有這個?！?br>
技術員遞過一個證物袋，里面裝著張折疊的紙，“拆遷補償協議，有村民的潦草簽名，旁邊還寫著‘不簽字斷水’?！?br>
吳亦深展開協議，指尖有點發(fā)緊。
拆遷**、報復**——這是最容易定性的結論，也是上面最想看到的結論。
他能想象到，明天一早，局長就會找他談話，讓他盡快結案，別牽扯出其他事。
可那支試管、那張檢測報告，像兩根刺，扎在他心里——五年前的事，真的能這么輕易翻篇嗎？
“先把協議和報告送技術科，修復完整內容?！?br>
吳亦深站起身，聲音有點悶，“排查江灘村所有***，重點查和趙天祿有矛盾的，尤其是……五年前投訴過污染的?！?br>
技術員愣了一下——五年前的污染案早就結了，按規(guī)定不能再提。
但他看吳亦深的臉色，沒敢多問，點頭應了聲“是”。
吳亦深走到艙門口，掏出手機，想給陸為琛打個電話——師父現在開了家舊書店，就住在老城區(qū)，離江灘不遠。
可手指按到撥號鍵，又停住了。
他想起五年前，師父因為堅持查這個案子，被舉報“****”，從刑偵隊長貶成普通**，最后干脆辭職。
他不能再把師父拉進來，不能讓師父再受一次傷。
“吳隊！
外面有人找你，說是……周嬸。”
輔警跑進來，聲音有點急。
吳亦深心里一沉——周嬸是江灘村的***，五年前她女兒因為血鉛超標住院，師父幫她跑了無數次醫(yī)院，最后卻連賠償都沒要到。
他走出船艙，看見周嬸站在警戒線外，頭發(fā)被雨打濕，貼在臉上，手里還拎著個保溫桶。
“吳警官，我聽說……趙天祿死了？”
周嬸的聲音發(fā)顫，眼神里藏著復雜的情緒，有害怕，有解氣，還有點不安，“是不是……是不是江灘村的人干的？”
吳亦深沒回答，問她：“你怎么來了？
這么早?！?br>
“我給書店的陸警官送早餐，路過這兒，看見**……”周嬸低下頭，搓了搓手，“陸警官還不知道這事吧？
他要是知道趙天祿死在躉船上，還拿著那什么報告，肯定要過來的?！?br>
吳亦深的心猛地一揪。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要發(fā)生了。
“周嬸，你別告訴師父?！?br>
吳亦深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點懇求，“這案子我們會查，你別讓他再摻和進來，行嗎？”
周嬸抬起頭，看著吳亦深，眼睛紅紅的：“吳警官，你以為他忘了？
五年前，他抱著我家閨女去醫(yī)院，說‘肯定能給你們個說法’，結果呢？
他自己被停職，閨女的病到現在還沒好利索。
那躉船，當年他帶著我們去采過樣，趙天祿就是在那兒，把我們的水樣摔在地上的……他怎么可能忘了？”
吳亦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喉嚨發(fā)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雨還在往下落，砸在他的警帽上，發(fā)出“噠噠”的聲，像在敲打著他心里最軟的地方。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膠鞋踩在泥里的“咕嘰”聲，在雨里格外清晰。
吳亦深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卡其布外套的男人，正沿著江灘往這邊走——頭發(fā)花白了一半，戴一副鏡腿纏著膠帶的舊近視鏡，左手手腕上戴著塊老款手表，表盤上的玻璃早就裂了。
是陸為琛。
陸為琛走到警戒線前，停下腳步。
他沒看吳亦深，目光落在遠處的躉船上，船身被雨水澆得發(fā)黑，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手腕的手表——那是他女兒生前送他的生日禮物，女兒去世后，他就再也沒摘下來過。
“師父?！?br>
吳亦深的聲音有點澀。
陸為琛轉過頭，看向他，眼神很平靜，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我聽周嬸說了?！?br>
他的聲音很沉，像被雨水泡過，“試管是***？
報告是江灘村的？”
吳亦深點頭，沒敢隱瞞：“是。
但我們初步判斷，可能是拆遷報復，己經在查……拆遷報復會用***？”
陸為琛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會特意在死者手里塞一張污染檢測報告？
吳亦深，你心里清楚，這不是簡單的報復。”
吳亦深的臉有點發(fā)燙。
他知道師父說得對，可他能怎么辦？
他是刑偵隊長，要對案子負責，也要對自己的前途負責。
五年前的教訓，太痛了。
“師父，上面不會讓我們查下去的?！?br>
吳亦深的聲音放得更低，幾乎是在耳語，“你己經退出來了，別再卷進來，不值得。”
陸為琛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雨還在砸在兩人的臉上，冰冷刺骨。
他想起五年前，他也是在這片江灘，對剛入隊的吳亦深說：“當**，最重要的不是破案率，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br>
現在，他的徒弟，卻在勸他，別管良心的事。
“那報告紙，是江州環(huán)境監(jiān)測站的專用紙。”
陸為琛轉過身，看向躉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五年前，只有監(jiān)測站的人，能拿到這種紙。
你查***之前，先去查查，五年前負責江灘村采樣的工程師，現在在哪兒?！?br>
說完，他沒再看吳亦深，轉身往回走。
卡其布外套被雨水打濕，貼在背上，顯得格外單薄。
吳亦深站在原地，看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蘆葦蕩的盡頭，手里的協議被他攥得皺了起來。
船艙里的應急燈還在晃悠，趙天祿的**還綁在鐵架上，胸口的試管閃著淡藍色的光。
吳亦深知道，五年前被壓下去的案子，隨著這具**的出現，終于還是要翻出來了。
而他，再也不能像五年前那樣，只當個旁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