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陰。
顧言攥著那張薄薄的診斷報告，站在市第一人民醫(yī)院門口，感覺手里的紙比鉛還重。
“肝細胞癌，晚期，預(yù)估生存期三至六個月?！敝髦吾t(yī)生推眼鏡的樣子他還記得，那種見慣了生死的平靜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太好，下午可能會有陣雨。他甚至沒有抬頭看顧言一眼，目光一直停留在電腦屏幕上，手指敲著鍵盤，大概在寫病歷。
“家屬在嗎？建議住院做姑息治療?！?br>家屬？
顧言愣了兩秒。
他父母早就不在了。母親在他十二歲那年因乳腺癌去世，父親在他十九歲那年突發(fā)心梗，走的時候連句遺言都沒留下。他是獨生子，沒有兄弟姐妹。至于女朋友——上個月剛跟談了四年的女朋友分手。
分手的原因很簡單，對方嫌他沒出息。
這倒也不算冤枉他。二十六歲，在一個三流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做了三年運營，月薪剛過萬，租著一間朝北的隔斷房，每天的娛樂活動就是下班打打游戲。別說買房了，連請女朋友吃頓像樣的日料都要算計好幾天。上個月林婉過生日，他訂了一家平價日料店，團購套餐三百九十八，結(jié)果當(dāng)天林婉發(fā)了朋友圈，配圖是另一個男人送的名牌包。那個男人他也認識，是她公司的部門總監(jiān)，開寶馬，離過一次婚，比顧言大八歲。
顧言當(dāng)時沒有質(zhì)問，沒有吵架，甚至沒有抱怨。他只是安靜地說了句“我們分手吧”，然后幫林婉把她留在他出租屋里的東西收拾好，裝進一個行李箱，叫了一輛滴滴，送她下樓。
林婉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顧言站在樓道口，看著那輛滴滴的車尾燈消失在小區(qū)拐角，站了很久。然后他上樓，關(guān)上門，把自己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兩個小時。
他想，林婉說得對，他確實沒出息。
可現(xiàn)在他想，早知道就稍微挽留一下了。不是說能挽回什么，而是至少死的時候還有個人知道。
至少還有個人會在某一天突然想起“顧言這個人怎么好久沒出現(xiàn)了”，然后去翻他的朋友圈，發(fā)現(xiàn)永遠停更了，心里咯噔一下，說一句“原來他走了”。
至少還有個人會為他掉一滴眼淚。
現(xiàn)在好了，他死的時候，大概只有房東會因為收不到租金而罵一句“這孫子跑路了”。
秋風(fēng)卷著金**的銀杏葉打在臉上，有些涼。顧言把診斷報告折了兩折塞進外套內(nèi)兜，往公交站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從兜里掏出手機。
手機震了幾下，是公司群的消息。
產(chǎn)品經(jīng)理張曉東在群里@了他，連著好幾條。
“@顧言 上周的活動方案數(shù)據(jù)不對，ROI算錯了，你周末改一下。”
“@顧言 周一老板要匯報，最晚周日晚上發(fā)我。”
“看到回話。”
群里其他人紛紛跟發(fā)表情包，有拍桌狂笑的，有吃瓜看戲的。
顧言盯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五秒鐘。
打了一行字：“老子不干了。”
發(fā)送。
退出群聊。
關(guān)機。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動作干脆利落。一陣風(fēng)灌進領(lǐng)口，涼颼颼的，但他反而覺得渾身舒暢。一個將死之人，還加什么班？還怕什么失業(yè)？還有什么可失去的？
這種感覺，怎么說呢，像是一種極致的自由。
就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前一步是萬丈深淵，往后一步是茫?；囊啊Ｄ銜ε?、會腿軟，但同時也會有一種奇怪的沖動，想對著空蕩蕩的山谷大喊一聲，聽聽自己的回聲能傳多遠。
因為你已經(jīng)沒什么好怕的了。
公交站臺擠滿了人，正是下班高峰期。穿西裝的上班族、背著書包的學(xué)生、拎著買菜車的老人，每個人都在趕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他們不會多看顧言一眼，顧言也不會多看他們。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每天都有無數(shù)人和你擦肩而過，但你一個都記不住。
顧言站在人群邊緣，目光空洞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他又從兜里掏出那張診斷報告，展開，又看了一遍。
“肝細胞癌，晚期?！?br>“預(yù)估生存期三至六個月?！?br>“三個月的概率為67%，六個月的概——”，他沒有讀完。
三個月。
九十天。
兩千一百六十個小時。
十二萬九千六百分鐘。
他還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