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下三分零二秒
城南中學的游泳館建在校園最東邊，是一棟灰白色的方形建筑，外墻上爬滿了爬山虎，夏天的時候整面墻都是綠的。游泳館不算新，池水也不是標準比賽池的五十米，只有二十五米長，五個泳道。但對于一所普通中學來說，這已經算奢侈了。
顧淮從初一加入校游泳隊，到現(xiàn)在高二，已經在這座泳池里游了五年。他熟悉這池水的每一條紋理——溫度的變化、氯氣的濃度、清晨和傍晚水面反射的不同光度。他閉著眼睛都能從跳臺上躍入水中，知道自己會在第幾次劃水時觸壁。
但他最熟悉的是水下的安靜。
跳入水中的那一刻，世界忽然被按下了靜音鍵。岸上的聲音——教練的口哨、隊友的呼喊、觀眾席的嘈雜——全部被水層過濾掉，變成一種模糊的、遙遠的嗡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的聲音：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被水和空氣撕扯出的氣泡聲，以及手掌推水時那種綿密的、有節(jié)奏的沙沙聲。
在這些聲音里，顧淮覺得自己是完整的。
水下三分零二秒。
這是城南中學的一項校紀錄——不是最快，而是最久。單次潛水閉氣，三分零二秒。這個紀錄是顧淮的哥哥顧洋在高二那年創(chuàng)造的，至今無人能破。
顧洋。
顧淮在水下想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身體會不由自主地發(fā)緊。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這個字在他心里壓得太久了，久到已經變成了一塊石頭，沉在胸腔最底下，每次潛水都會感覺到它的重量。
兩年前，顧洋在一次野泳中溺亡。
官方的說法是“意外”，但顧淮知道那不是。顧洋是全國青少年游泳錦標賽的亞軍，五百米自由泳的省紀錄保持者，他的水性好到可以在水里睜著眼睛看東西。他不可能溺亡，除非他不想游上來。
顧洋走的那天，顧淮正在參加市里的比賽。他游了一百米自由泳，觸壁的時候看到教練的臉色不對，然后是母親在觀眾席上被人攙扶出去的背影。他站在泳池邊，身上還在滴水，有人把一個手機遞給他，電話那頭是父親的聲音：“你哥……出事了。”
他從那以后再也沒有站在領獎臺上過。
成績在短短半年內從省前三掉到了市前二十開外。教練找他談過無數(shù)次話，從“你需要調整狀態(tài)”到“你是不是不想練了”，語氣從溫和到嚴厲，最后變成了無奈的沉默。顧淮知**練在想什么——又一個被心理問題毀掉的好苗子，可惜了。
但他還在訓練。每天早晨五點半起床，六點到游泳館，下水，游夠兩千米，然后上岸，沖澡，趕第一節(jié)課。放學后再來，游到游泳館關門。一天不落。
不是為了比賽，不是為了成績，甚至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那個數(shù)字。
三分零二秒。
他每天訓練結束后都會在淺水區(qū)練習閉氣。手扶著池壁，深吸一口氣，把頭埋進水里，然后等。等那六十秒、一百二十秒、一百八十秒。肺部開始灼燒，膈肌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大腦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尖叫“呼吸”。他用意志力把那個聲音按下去，繼續(xù)等。
一百九十秒。兩百秒。他感受著自己的心跳從每分鐘八十次降到六十次、五十次、四十次。身體在告訴他“你會死的”，但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那就死”。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他游完了每一次訓練，參加了每一場比賽，在岸上跟隊友說話的時候會笑，回到家會在父母面前表現(xiàn)得正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天的訓練結束之后，他都會在**室的淋浴間里多站一會兒。熱水從頭頂澆下來，蒸汽彌漫了整個隔間，他閉著眼睛，聽水聲，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不敢想。
第二章 轉學生
林潮生轉學到城南中學的那天，是九月的第二個星期一。
她是從省體校轉過來的，原因在成績單上寫得很含糊——“因傷轉學”。教務處的人看了她的檔案之后，皺了一會兒眉頭，然后給她安排了高二五班。
林潮生的右腿上戴著一條黑色的護膝，走路的時候微微有些跛，不仔細看發(fā)現(xiàn)不了，但她自己知道。她知道自己曾經用這條腿在五十米自由泳的跳臺上起跳，曾經用這條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