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紅燭空守夜
林鹿溪嫁進陸家的那天，陸寒州沒有來接親。
喜轎從林府出發(fā)，一路吹吹打打進了陸家大宅的側(cè)門。鞭炮炸了一地的紅紙屑，丫鬟婆子簇?fù)碇缁鹋琛⑦~門檻，熱熱鬧鬧地把她送進了洞房。她蒙著紅蓋頭坐在床沿上，聽見外面賓客喧嘩觥籌交錯，聽見有人高聲勸酒說陸將軍今日大喜必須多喝幾杯，聽見那人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聲音低沉，像冬天的悶雷滾過厚重的云層。
然后那聲音就遠了。遠到再也聽不見。
林鹿溪在洞房里坐了整整兩個時辰。桌上的龍鳳花燭燒了一半，燭淚堆在銅盞里凝成紅艷艷的一團。她低著頭看自己嫁衣上繡的并蒂蓮花，看了又看，看得眼睛發(fā)酸，看得那些蓮花的紋路開始模糊變形才把目光移開。她娘臨出門前塞給她的那塊桂花糕還藏在袖子里，她悄悄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糕已經(jīng)壓碎了，桂花的香氣還是很濃，甜得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
這是她自己求來的婚事。
三個月前清明宴上，她隔著滿池**看了陸寒州一眼。他剛從北境回京述職，身上還帶著邊塞的風(fēng)霜氣息，站在一群文官武將中間沉默寡言。旁人在高談闊論，他低著頭轉(zhuǎn)手里的酒杯，眉間一道豎紋像刀刻出來的。有人敬他酒他就喝，沒人理他他就安安靜靜地坐著。春日暖陽落在他眉骨的舊刀疤上，那道疤襯得他整個人都生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林鹿溪看著那道疤出神，心想這個人怎么跟滿院子的熱鬧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
然后他忽然抬起眼。
隔著滿池**和來往的宮人，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上她的。那一眼很短，短到她來不及躲開，短到他來不及收回眼底的那一點意外。怎么形容呢，像一潭死水里忽然落進了一顆石子，漣漪蕩開之后水面又恢復(fù)了平靜。
他把目光收回去了。就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可林鹿溪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她回到家就去找了她爹，說她想嫁給陸寒州。她爹當(dāng)時正在喝茶，一口茶差點嗆出來，放下茶杯看了她半天才嘆了口氣：“鹿溪，陸寒州這個人——他在戰(zhàn)場上殺過多少人，你知道嗎？他那張臉，朝中同僚都怵他三分。你從小錦衣玉食長大，何苦去受這份罪？”
她說她知道。
她不知道其實是自己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
新婚夜，丫鬟們伺候她**洗漱，打水的打水，鋪床的鋪床。貼身丫鬟阿蕊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句“小姐，將軍好像喝多了，被人扶回書房歇下了”。林鹿溪手上拆發(fā)簪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后繼續(xù)把簪子一支一支從發(fā)髻里取出來擺在妝*上。玉簪磕在木匣邊沿，發(fā)出一聲一聲清脆的響。
她對著銅鏡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沒事。明天總會來的。
明天來了，然后是后天，大后天。半個月過去了，陸寒州沒有踏進過她的院子一步。他住在前院的書房里，每天天不亮就出門上朝或者去軍營，天黑了才回來，回來就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看兵書看軍報。林鹿溪每天早起去給婆母請安，然后回來做針線、澆花草、看書、發(fā)呆。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
她試過主動去找他。那天傍晚，她端著自己熬的紅豆粥去前院書房，在門口被他的侍衛(wèi)攔了下來。侍衛(wèi)臉上的表情很尷尬，說將軍吩咐了不許任何人打擾。她端著那碗粥站在廊下，聽見書房里傳來說話聲——是陸寒州和他手下副將在討論北境軍務(wù)，語氣嚴(yán)肅而專注。
她站了一會兒，端著那碗粥原路返回。粥涼了，她沒有再熱，擱在桌上看著它一點點失去了最后一絲熱氣。
阿蕊替她不平：“小姐，將軍也太過分了。您可是他自己點頭答應(yīng)娶的，又不是咱們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的。怎么娶回來就當(dāng)擺設(shè)了？”
林鹿溪拿起繡繃，把**進繃子上那朵繡到一半的玉蘭花里。
“別說了?！彼f，“他也沒趕我走?！?br>阿蕊張了張嘴，到底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陸寒州確實沒有趕她走，但也僅此而已。他給她吃穿用度不缺，丫鬟仆婦不少，每個月的月例銀子比府里任何一個女眷都高。他只是不來看她。林鹿溪有時候想，他大概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