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我爸我媽給爺爺翻身喂飯的時間表。
一切都沒有變化。只是少了一個人。
一個癱了十二年的人。
我站在床邊，腦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看見了那個東西。
在蕎麥枕頭的底下，露出一角淡**。
紙。
我把枕頭掀開。
底下的確壓著一個東西——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處貼著老式的漿糊，已經(jīng)泛黃發(fā)脆，但完好無損。信封正面一個字都沒有，翻過來也是一片空白。
我沒猶豫，直接撕開了封口。
信封里的東西沉甸甸地滑出來，落在床上。
是一沓照片。
黑白照片。頂舊的那種沖印相紙，邊角都發(fā)黃發(fā)脆了，拿在手里稍微用力就會碎裂。我一張一張翻過去，手指開始發(fā)抖。
照片上拍的是同一個人——一個年輕的光頭和尚，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僧袍，赤著腳站在一座廟宇的門口。和尚的五官清瘦端正，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就好像他站在那里的目的就是為了消弭什么東西。
是爺爺。
年輕時候的爺爺。
我從來沒見過爺爺年輕時的樣子。家里一張老照片都沒有，好像有人故意把所有過去都抹掉了。但現(xiàn)在，這些照片就攥在我手心里，涼得燙手。
第一張：爺爺站在廟門口，身后的廟門半開半掩，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字跡模糊，看不清。
第二張：爺爺跪在大殿里，面前是一尊佛像，佛像的面容已經(jīng)風(fēng)化剝落，看不清楚本來面目。
第三張：爺爺和一個老和尚站在一棵枯樹下面，老和尚的眉毛全白了，長長地垂到顴骨，眼睛瞇著，嘴微微張著，像是正在說什么。
**張：爺爺捧著一個盒子。
我把這張照片湊近燈下仔細看。那是一個木頭盒子，不大，兩個巴掌合起來那么大，雕滿了密密麻麻的花紋。照片分辨率太低，看不清花紋的具體樣子，但能感覺到那是極細極繁復(fù)的做工。
盒子的蓋子打開了一半。
里面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形狀不規(guī)則，邊緣有些模糊，像是拍攝時動了焦距。但我盯著那團東西看了很久，總覺得它在照片里不是靜止的。
它在照片里也有重量。
我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字。
鋼筆寫的。墨水是藍黑色的，年深日久已經(jīng)褪成了淡青色，筆跡有些潦草，但還能辨認：
“戊午年春，得佛骨于慈云寺。師言此物通靈，不可輕動，宜封存于大雄寶殿三世佛座下，永世不見天日。然吾心向往之，不能自已，遂于夜半竊歸。”
佛骨。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人在耳朵里敲了一下鐘。
佛骨。佛的骨頭。傳說中****佛涅槃之后，遺體火化留下八千四百顆舍利，其中頂骨、指骨、牙骨等十一處大骨被稱為“佛骨”，是佛門至高無上的圣物。
爺爺偷了一塊佛骨？
我把剩下幾張照片也翻了過來。
“師又言，此骨非舍利，乃**之物。不知鎮(zhèn)何物，亦不知壓何物?！?br>“骨有異。夜深獨對時，覺其動如活物，細觀則不稍移。疑為眼花，不復(fù)深究?！?br>“歸家三月，夜不能寐。閉目則見一物立于床前，高七尺，通體雪白，有千眼而無口。不知是夢是醒?！?br>“骨已封匣，決意不啟。然每日啟匣觀之，骨之裂紋日益增多，如蛛網(wǎng)密布。心中惶恐，問師。師沉默良久，曰：悔之晚矣。汝所竊非物，乃因也。”
最后一行字，筆跡忽然變了。不再是前面那種工整的鋼筆字，而是歪歪扭扭的，像是寫字的人手在劇烈發(fā)抖，筆尖劃破紙面，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它在找下一……”
字跡在這里斷了。
“下一”什么？
下一個？
我把照片裝回信封，塞進懷里。
走出屋子的時候，我的表情一定很難看。我爸抬起頭，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鐘，問：“怎么了？”
“爸?！蔽冶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爺爺年輕的時候，是不是當(dāng)過和尚？”
他把手里那根始終沒點的煙捏斷了。
沉默持續(xù)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當(dāng)過?！彼K于開口，聲音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