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隱藏身份的人
許眠轉(zhuǎn)學到城南中學的那天，是九月的最后一個星期一。
她沒有讓任何人送。母親在電話里說“媽實在請不了假”，她說“沒關(guān)系”，然后獨自拖著行李箱坐了四個小時的大巴，從鄰省的小縣城來到這座北方城市。行李箱的輪子在車站出口的水泥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像某種低頻率的心跳。
城南中學的校門口種著一排銀杏樹，葉子還沒有黃，綠油油地在風里翻動。許眠站在校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校名燙金的招牌，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她兩年內(nèi)的第三所學校。
不是因為成績不好，恰恰相反，她的成績單漂亮得足以讓任何一所學校愿意接收她。她轉(zhuǎn)學的原因?qū)懺诒砀竦摹皞渥ⅰ睓诶?，只有一句：“家庭住址變更?！钡嬲脑?，被折疊成一個小小的、見不得光的秘密，壓在她行李箱的最底層。
許眠的父親正在監(jiān)獄服刑。
這個事實像一枚烙印，燙在她十四歲的生命里。兩年前的那天，她放學回家，看到家門口圍了很多人，有鄰居，有穿制服的人，還有她母親跪在樓梯間嚎啕大哭的聲音。她沒來得及見到父親最后一面——不，不是最后一面，是父親被帶走的時候，她被鄰居家的阿姨捂住了眼睛。
從那以后，她學會了三件事：第一，永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父親；第二，永遠不要在表格的“家庭成員”一欄寫出父親的全部信息；第三，永遠表現(xiàn)得像一個“正?！钡膶W生，成績好，聽話，不惹事，不引人注意。
她以為只要把自己埋得足夠深，就沒有人能挖出那個秘密。
城南中學的教務處老師看了她的成績單，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她安排進了高二最好的理科班。班主任姓劉，教物理，是個四十多歲的瘦高個兒，說話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他領(lǐng)著許眠走進教室的時候，正好是上午第二節(jié)下課的大課間。
“同學們，這是我們班新來的同學，許眠。大家歡迎?！眲⒗蠋熍牧伺氖?。
教室里五十多雙眼睛看過來。許眠穿著嶄新的校服，站得筆直，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大家好，我叫許眠。請多關(guān)照?！?br>簡單，得體，沒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她像一份被精心編輯過的個人簡歷，刪掉了所有可能引起麻煩的條目，只留下了最安全的部分。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劉老師環(huán)顧了一圈教室，指了個靠窗的位子讓她坐。許眠走過去，把書包放下，開始整理桌面。她聽到身后有兩個女生在小聲議論：“長得挺好看的，就是感覺有點冷。聽說成績特別好，可能是學霸型的吧。”
許眠沒有回頭，假裝沒聽到。
她用了三天時間摸清了班上的基本格局：前排坐的是尖子生，后排坐的是“不敢恭維”的學生，中間坐的是大多數(shù)。她給自己選的位子是第三排靠墻，不前不后，不左不右，一個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位置。她的策略很簡單：成績保持在前十，但不考第一；上課偶爾發(fā)言，但不搶風頭；跟同桌維持基本的禮貌，但不深入交往。
她以為這樣可以安全地度過剩下的兩年。
但她漏算了一個人。
第二章 陸辭遠
許眠第一次注意到陸辭遠，是在轉(zhuǎn)學來的第二周。
那天下午最后一節(jié)是體育課，男生們在打籃球，女生們在操場邊聊天。許眠坐在看臺最高處的臺階上，手里捧著一本英語單詞書，假裝在背單詞，實際上是在觀察整個操場的布局——哪條路離校門口最近，哪個樓梯口的人最少，如果有一天需要迅速離開學校，她要知道所有的退路。
這是她養(yǎng)成的習慣。每到一個新環(huán)境，先熟悉所有出口。
籃球場那邊忽然爆發(fā)出一陣歡呼聲，許眠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到一個穿深藍色球衣的男生剛剛投進了一個三分球，球還在籃筐上轉(zhuǎn)了兩圈才落網(wǎng)。那個男生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膝蓋似乎磕在了地上，但他立刻跳了起來，笑著跟隊友擊掌。
他的笑容很大，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整個人被汗水和夕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許眠多看了他兩秒，然后低下頭繼續(xù)背單詞。
她后來知道那個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