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媽叫周秀蘭，嫁到我們家二十年了，我還是叫她阿姨。
不是故意要傷她，就是叫不出口。媽這個字對我來說太重了，重得像一塊石碑，壓在我舌頭上，壓了二十年都翻不過來。
親媽走那年我六歲，肝硬化，從確診到人沒，前后不到半年。我對親**記憶已經(jīng)糊了，只記得她愛穿一件碎花襯衫，身上總有股中藥味。她走之后我爸像被抽了脊梁骨，人還在，魂沒了。每天下班回來坐在沙發(fā)上抽煙，一根接一根，整間屋子熏得跟廟似的。鄰居阿姨看不下去了，開始給他介紹對象。
來了好幾個，沒一個成的。我爸蔫了吧唧的不愛說話，人家女方坐一晚上冷板凳，下次就不來了。后來王嬸急了，說我給你介紹一個，話不多但人實在，你得主動點。那個話不多但人實在的，就是周秀蘭。
她第一次來我家是秋天。我趴在茶幾上寫作業(yè)，門開了，我爸領(lǐng)進(jìn)來一個瘦瘦的女人，穿一件灰撲撲的外套，頭發(fā)用黑皮筋隨便扎著，手里拎著一塑料袋橘子。她看見我，笑了一下，牙不太齊。她說你叫陳落吧，**總提你。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頭繼續(xù)寫作業(yè)。
我不是故意冷落她。十歲的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大人帶陌生人來家里，我本能地覺得不自在。她從塑料袋里掏出一個橘子遞給我，我沒接。她也不生氣，把橘子放在我作業(yè)本旁邊，轉(zhuǎn)身跟我爸進(jìn)了廚房。
后來橘子我吃了。挺甜的。
他們結(jié)婚沒辦酒。有一天放學(xué)回來，她就在我家住下了。我爸跟說我，以后秀蘭阿姨就跟咱們一起過了，你叫她阿姨就行。我說嗯。
我叫她阿姨，一叫就是二十年。
不是沒想過改口。有幾次話到嘴邊了，又咽回去了。第一次是她嫁進(jìn)來第二年，我發(fā)燒到四十度，她背我去醫(yī)院。衛(wèi)生所離我家一公里多，她背著我一路小跑，中途差點摔一跤，硬撐住了沒讓我掉下來。打點滴的時候我迷迷糊糊聽見她在旁邊說，不怕，打了針就好了。我當(dāng)時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叫她一聲媽。但是我沒叫。因為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親媽抱著我，也是說這句話。我覺得叫了周秀蘭媽，就是在覆蓋那個記憶，我舍不得。
后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