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三年（1343年），濠州鐘離。

春天，本該是播種“希望”的季節(jié)。

但在這片土地上，“希望”是**劉德的，而“絕望”屬于陳越。

“啪！”

浸了水的皮鞭抽在背上，皮肉瞬間炸開。

陳越（十歲）的身體猛地一弓，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但他死死咬住了牙，沒讓那聲慘叫擠出喉嚨。

“小兔崽子！

叫你歇！

叫你歇！”

**劉德家的管家，一口黃牙，正把鞭子往回收。

“大人的田，是爾等賤民能偷懶的？

再有下次，打斷你們的狗腿！”

陳越跪在田埂上，一言不發(fā)。

他只是在幫朱重八（朱**）的父親朱五西干活時(shí)，因?yàn)轭^暈（長(zhǎng)期的饑餓導(dǎo)致），動(dòng)作慢了半拍。

這就是“偷懶”。

他己經(jīng)來到這個(gè)時(shí)代三年了。

他腦子里裝著一個(gè)完整文明的結(jié)晶，他知道化學(xué)、知道物理、知道歷史。

但他只是一個(gè)十歲的佃戶，一個(gè)在**人、色目人、**、南人這個(gè)等級(jí)鏈條里，排在最底層的“南人”。

管家罵罵咧咧地走了，去訓(xùn)斥下一個(gè)“偷懶”的佃戶。

“還能站起來嗎？”

一個(gè)沙啞、低沉，完全不像十歲孩子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陳越抬頭，看到了朱重八。

這個(gè)未來的洪武大帝，比他還黑，更瘦，顴骨高得嚇人。

他剛才也被鞭子掃到了胳膊，但他就像沒知覺一樣。

他的眼睛很亮，在這片灰**的土地上，亮得像一頭狼。

“沒事?！?br>
陳越撐著地，晃晃悠悠地站起來。

“給你?！?br>
朱重八從懷里掏出個(gè)東西，塞到他手里。

那是一小塊黑乎乎的、硬得像石頭的……糠餅。

是用最粗的麥麩、米糠，混著野菜和土壓成的。

這不是食物，這是飼料。

但在1343年的濠州，這就是“活命糧”。

朱重八自己也餓得面黃肌瘦，這半塊糠餅，可能是他一天的口糧。

“你……” 陳越想還給他。

“我扛得住?！?br>
朱重八言簡(jiǎn)意賅，不容拒絕。

他看了一眼陳越背上的血痕，“你身子弱?！?br>
陳越攥緊了那塊剌手的糠餅，指甲深深嵌進(jìn)了餅里。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明年，至正西年。

一場(chǎng)史無前例的大旱、蝗災(zāi)，以及緊隨而來的大瘟疫，將橫掃這片土地。

眼前這個(gè)分給他糠餅的男孩，將在那場(chǎng)災(zāi)難中，失去他的父親、母親，和他的長(zhǎng)兄。

家破人亡，連一塊下葬的土地都沒有。

這是朱**一輩子的遺憾，也是他日后酷烈猜忌的根源。

陳越，一個(gè)來自21世紀(jì)的靈魂，是這場(chǎng)悲劇的唯一“先知”。

“重八?！?br>
兩人走到村口的水渠邊，朱重八正要趴下去，用手捧起渾濁的黃泥水喝。

“別喝！”

陳越幾乎是吼出來的，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朱重八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dòng)搞得莫名其妙，皺起了那道濃黑的眉毛：“陳越，你又犯什么??？”

三年前陳越生了場(chǎng)大病，醒來后就老說胡話，村里人都知道。

“水，不能生喝。”

陳越強(qiáng)壓下自己的焦急，一字一頓地說道，“水里有……有毒。

不，是有我們看不見的‘蟲子’，喝了會(huì)生病，會(huì)死！”

朱重八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gè)傻子。

他指了指水渠：“村里上百口人，祖祖輩輩，喝的都是這水。

不喝？

你想渴死？”

“我們可以燒開！”

陳越急切地說，“只要燒開了，‘蟲子’就死了！

水就干凈了！”

朱重八沉默地看了他一會(huì)兒，突然反問：“柴呢？”

陳越愣住了。

“燒水不要柴火？”

朱重八的聲音冷得像鐵，“你去撿柴，官府的巡檢抓你‘盜采’；你去砍樹，**劉德的家丁會(huì)打斷你的腿。

柴火是錢，比我們的命都金貴。

你讓我拿命去換一口‘干凈水’？”

陳越的心，一瞬間涼到了底。

他忘了，這是元末。

在21世紀(jì)最廉價(jià)的“常識(shí)”，在這里卻是最昂貴的“奢望”。

“那……那吃飯前，一定要洗手！”

陳越做了最后的掙扎，“用草木灰洗！

能保命！”

朱重八終于沒忍住，嗤笑了一聲。

“草木灰？”

他指了指那片貧瘠的田地，“那是金貴的‘糞料’，是**老爺?shù)膶氊悺?br>
你拿來洗手？”

他拍了拍陳越的肩膀，把他拉了起來：“陳越。

別想那些沒用的?！?br>
“你說的那些，都不能當(dāng)飯吃。

能當(dāng)飯吃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子，又指了指遠(yuǎn)處的劉家大院，“是得忍，是得等?！?br>
陳越站在原地，一動(dòng)不動(dòng)。

灰**的塵土卷過他**的、滿是傷痕的腳踝。

他滿腦子的“細(xì)菌理論”、“衛(wèi)生防疫”、“隔離手段”，在這個(gè)殘酷的現(xiàn)實(shí)面前，不堪一擊。

他預(yù)見了一切，卻被“一根柴火”和“一把草灰”給徹底鎖死。

他不是“先知”，他只是一個(gè)背著沉重秘密的“囚徒”。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里的那半塊糠餅。

他忽然明白，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價(jià)，陪著身邊這頭孤狼，活到那場(chǎng)注定到來的、埋葬一切的大疫。

因?yàn)樗溃?a href="/tag/zhuzhongba.html" style="color: #1e9fff;">朱重八的命，就是大明的命。

至正三年（1343年），夏。

天，先是干了兩個(gè)月。

濠州的土地渴得裂開了巴掌寬的口子，像是大地干涸的傷疤。

然后，“神跡”降臨了。

不是陳越想象中的甘霖，而是云。

從東方涌來的、低沉的、帶著“嗡嗡”巨響的……黑云。

陳越是第一個(gè)發(fā)現(xiàn)不對(duì)勁的。

他站在田埂上，那塊硬得像石頭的糠餅還沒啃完。

他聞到了一股腥氣，一股草木被碾碎的、刺鼻的腥氣。

“那是什么？”

他喃喃自語。

“快跑！

快回家！

關(guān)門！”

村里有人發(fā)出了凄厲的喊叫，“蝗神爺過境了！

收衣服啊！”

朱重八一把搶過陳越手里的糠餅，塞進(jìn)自己懷里，然后抓住陳越的手，瘋了一樣往村里跑。

“還愣著干什么！

想被蝗神爺吃了？”

陳越被他拖著跑，腦子卻一片空白。

他終于親眼見到了。

那不是云。

那是億萬只蝗蟲匯聚成的、遮天蔽日的風(fēng)暴。

它們像一場(chǎng)活著的沙塵暴，所過之處，綠色的莊稼瞬間變成了光禿禿的桿兒。

“嗡——”那聲音不是風(fēng)聲，是億萬片翅膀的振動(dòng)和億萬張嘴的咀嚼聲。

佃戶們（包括朱五西）沒有一個(gè)人敢反抗。

他們沖回家，用破布、爛泥死死堵住門窗，然后跪在黑暗的屋里，沖著“蟲王廟”的方向拼命磕頭。

“蝗神爺息怒！”

“求蝗神爺開恩，給小人留條活路！”

哭喊聲、磕頭聲，和屋外“沙沙”作響的咀嚼聲混成一片。

陳越被朱重八死死按在墻角。

朱重八也跪著，但他沒磕頭，他只是低著頭，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在黑暗里，死死盯著門縫。

陳越的心臟在狂跳。

但不是因?yàn)榭謶帧?br>
是……是興奮。

他抓住了朱重八的胳膊，聲音因?yàn)榧?dòng)而顫抖：“重八，重八！

你聽我說！”

“閉嘴！”

朱重八低吼，“敢對(duì)蝗神爺不敬，全家都得死！”

“那不是神！”

陳越壓低了聲音，但語氣卻無比堅(jiān)定，“那是蟲子！

是……是肉！”

朱重八猛地回頭，在昏暗中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你瘋了？！”

“我沒瘋！”

陳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饑餓感壓倒了一切。

“重八，這東西能吃！

烤了吃，比你的糠餅香一百倍！

這是糧食！

是老天爺?shù)粝聛淼募Z食！”

他知道，這在現(xiàn)代是高蛋白。

他甚至知道，蝗蟲在天亮前和天黑后，因?yàn)榈蜏兀瑫?huì)趴在草葉上不動(dòng)，最好抓！

朱重八愣住了。

他被“吃”這個(gè)字打動(dòng)了。

他己經(jīng)太久沒嘗過“肉”味了。

“你……說真的？”

“真的！”

陳越使勁點(diǎn)頭，“等天黑了，它們不動(dòng)了，咱們就去！

你信我一次！”

朱重八盯著他看了足足一分鐘。

“好?！?br>
他只說了一個(gè)字。

“天黑，咱倆去。

被你爹娘抓到，打死你我可不管?！?br>
后半夜。

整個(gè)世界都安靜了，只有偶爾幾聲蟲鳴。

兩個(gè)黑瘦的影子，貓著腰，提著一個(gè)破布袋（朱重八從他娘那里偷來的），溜出了村子。

景象慘不忍睹。

月光下，所有能下口的地方都被啃光了。

樹皮、草根，甚至連一些窮人家的茅草屋頂，都被啃得千瘡百孔。

而那些“蝗神爺”，正密密麻麻地趴在光禿禿的樹枝和地上，一動(dòng)不動(dòng)。

朱重八咽了口唾沫。

“抓?！?br>
陳越做了個(gè)手勢(shì)。

兩人撲了上去。

這些白天肆虐的“神”，此刻脆弱得可笑。

它們幾乎不反抗，一抓就是一大把。

那粗糙帶刺的后腿扎得他們滿手是傷，但兩人都毫不在意。

半個(gè)時(shí)辰，他們裝滿了整整一口袋。

兩人躲在村外的一個(gè)破**里，生了一小堆火。

陳越熟練地拔掉蝗蟲的翅膀和腿，用樹枝串起來烤。

很快，一股難以言喻的焦香……一股肉香……飄了出來。

朱重八的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dòng)著。

“吃?！?br>
陳越把烤得焦黃的第一串遞給他。

朱重八沒有猶豫，一口咬下。

酥脆，焦香，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咸味（蟲子的體液）。

這是他記事以來，吃過的最美味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著陳越，那雙狼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敬佩”。

天亮了。

兩人帶著半口袋烤熟的蝗蟲干，回到了村里。

村里一片愁云慘霧。

村民們從屋里走出來，看著被啃食一空的田地，嚎啕大哭。

朱五西（朱父）正帶著幾個(gè)族老，在村口擺上僅有的一點(diǎn)黑豆，跪拜“蝗神爺”。

“天?。?br>
這可怎么活??！”

“老天爺不給活路了！”

陳越看著這群絕望的人，再看了看懷里沉甸甸的“肉干”，他熱血上涌，沖了過去。

“別哭！

別拜！”

陳越大喊著，抓起一把烤熟的蝗蟲干，舉在頭頂，“這不是神！

這是糧食！

能吃！

吃這個(gè)咱們就不會(huì)**！”

哭聲戛然而止。

全村的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

朱五西的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這個(gè)小**！”

一個(gè)族老指著他，氣得發(fā)抖，“你……你竟敢吃了‘神’？！”

“他不是神！”

陳越大喊，“他就是蟲子！”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不是朱五西打的。

是陳越自己的（名義上的）父親，一個(gè)瘦得脫了相的男人。

“你這個(gè)妖孽！

你想害死全村人嗎？！”

“快跪下！

給蝗神爺磕頭！”

“燒了神，吃了神，老天爺要降下更大的災(zāi)難了！”

村民們被恐懼點(diǎn)燃了，他們圍了上來。

陳越懵了。

他看著這群愚昧、恐懼、卻又真實(shí)無比的鄉(xiāng)親。

他手里明明是“活路”，他們卻視之為“死路”。

他百口莫辯。

就在這時(shí)，一只手把他拉到了身后。

是朱重八。

朱重八站了出來，擋在陳越面前。

他沒看村民，而是看著朱五西和那個(gè)族老，一字一頓地說：“他病了。

說胡話。”

他把自己懷里的那個(gè)布袋（里面是烤蝗蟲）不動(dòng)聲色**到了身后。

“他還是個(gè)孩子，神仙爺不會(huì)怪罪的?！?br>
朱重八低下了頭。

朱五西借坡下驢，一腳把朱重八踹倒：“還不把你這個(gè)惹禍的兄弟拖回去！

關(guān)起來！”

朱重八爬起來，沒吭聲，拉著失魂落魄的陳越，快步回了家。

關(guān)上門。

陳越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他失敗了。

他再次失敗了。

他的“科學(xué)”和“知識(shí)”，在“柴火”面前敗了一次，現(xiàn)在，又在“神”的面前，敗得體無完膚。

他以為自己帶來了“糧食”，結(jié)果差點(diǎn)被當(dāng)成“妖孽”燒死。

“呵……” 陳越苦笑起來。

“吃?！?br>
朱重八把那個(gè)藏好的布袋扔了過來。

陳越一愣。

“他們不吃，” 朱重八坐在他對(duì)面，拿起一把蝗蟲干，面無表情地塞進(jìn)嘴里，用力地嚼著，“咱倆吃?！?br>
“他們要拜神，隨他們?nèi)ァ！?br>
“咱倆，” 他盯著陳越，“得活?！?br>
陳越看著這個(gè)15歲的男孩。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么朱重八是朱重八。

他不是不信“神”。

他是比“神”……更狠。

陳越也抓起一把蝗蟲干，塞進(jìn)嘴里。

屋外，是村民們絕望的哭嚎；屋內(nèi)，是兄弟兩人沉默的咀嚼。

蝗災(zāi)過后的第十天。

陳越和朱重八藏在破**里的“肉干”吃完了。

村子，也快死了。

沒有哭喊聲了。

哭，是要力氣的。

所有人都像幽靈一樣，躺在自家屋里，節(jié)省著最后一點(diǎn)體力。

田地里一片狼藉，連草根都被挖出來吃光了。

“餓……”陳越躺在朱重八家的草堆里，他己經(jīng)兩天沒吃任何東西了，只喝了點(diǎn)混著泥的渾水。

朱重八的情況比他好不了多少，但他依舊靠墻坐著，睜著眼，死死盯著屋頂?shù)钠贫础?br>
“陳越?！?br>
朱重八忽然開口，聲音像砂紙一樣粗。

“嗯？”

“你說的……‘蝗神’，還會(huì)再來嗎？”

陳越苦笑。

他想告訴他“蝗災(zāi)的周期性”，但他連張開嘴的力氣都快沒了。

“不會(huì)了……” 他虛弱地說，“至少……今年不會(huì)了。”

“哦?！?br>
朱重八應(yīng)了一聲，沒再說話。

陳越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懷念那幾天的“肉香”。

諷刺的是，那場(chǎng)被村民視為“天譴”的災(zāi)難，反倒是這兩個(gè)月里，他們過得最“富足”的幾天。

就在這時(sh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銅鑼聲，由遠(yuǎn)及近，打破了村莊的死寂。

“官府！

官府來人了！”

“有救了！

**來放糧了！”

“砰”的一聲，朱五西（朱父）撞開了自家破門，臉上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不正常的潮紅。

他一把拉起地上的朱重八：“快！

重八！

去村口！

官老爺來放糧了！”

“放糧？”

陳越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作為歷史系學(xué)生的本能，立刻尖叫起來。

不對(duì)！

元末，至正三年！

****，中原大亂！

官府……官府怎么可能來放糧？！

“重八！

別去！”

陳越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那不是來放糧的！

那是……那是來催糧的！”

朱五西一愣，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個(gè)小災(zāi)星又在胡說什么！

官府不放糧，難道還來搶糧嗎？！”

陳越絕望了。

他說的沒錯(cuò)，他們就是來搶糧的。

果然，村口傳來的不是歡呼，而是慘叫和鞭打聲。

“馬匹！

馬匹進(jìn)村了！”

朱重八甩開父親的手，一把拉起陳越，兩人跌跌撞撞地爬上院墻的缺口，朝村口望去。

來的不是“官”，是**“兵”**。

十幾個(gè)騎著高頭大****兵，簇?fù)碇粋€(gè)穿著綾羅綢緞的色目人（“達(dá)魯花赤”的管事）。

他們身后，還跟著幾十個(gè)拿著腰刀的“狼兵”。

（注：元末“狼兵”多指**、湖廣一帶的****雇傭兵，以兇悍**著稱，是元廷******的鷹犬。

）他們根本沒帶一粒米。

他們帶來的，是馬鞭和征稅的文書。

“奉大元**鈞旨！”

那管事捏著嗓子喊道，“濠州鐘離，清查‘夏稅’！

爾等賤民，膽敢抗稅不繳，格殺勿論！”

村民們都傻了。

朱五西和幾個(gè)族老跪在最前面，拼命磕頭，老淚縱橫：“大人！

大人開恩??！”

“蝗神爺剛過境，地里顆粒無收！

我們拿什么繳稅啊！”

“求大人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那管事冷笑一聲，從馬鞭上抽出一張紙：“劉德（**）家的稅己經(jīng)繳了。

現(xiàn)在，輪到你們這幫佃戶的‘人頭稅’了！”

“沒糧？”

一個(gè)**百戶長(zhǎng)獰笑著，“沒糧，就拿東西抵！

拿牲口抵！

拿女人……抵！”

“不！！”

一個(gè)狼兵沖進(jìn)一戶人家，拖出了村里唯一一頭用來磨地的小毛驢。

“那是我家的**子啊！”

一個(gè)老漢撲上去抱住驢腿。

“滾開！”

“噗嗤”一聲。

狼兵拔出腰刀，砍在了老漢的背上。

血，濺了那毛驢一臉。

村莊，瞬間變成了地獄。

狼兵們沖進(jìn)了每一戶人家，砸爛了本就空空如也的米缸，把僅有的幾件破農(nóng)具扔到了大車上。

“這個(gè)不錯(cuò)！”

一個(gè)狼兵注意到了朱重八的姐姐（朱大姐，此時(shí)尚未出嫁）。

“不——??！”

朱母（陳氏）瘋了一樣撲上去，咬住了那個(gè)狼兵的胳膊。

“找死！”

狼兵一腳把朱母踹開，抬手就給了朱大姐一個(gè)耳光。

“放開她！”

一聲低吼。

不是朱五西，不是陳越。

是朱重八。

這個(gè)15歲的男孩，不知從哪抓起了一根打柴的扁擔(dān)，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狼，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了那個(gè)狼兵的背上。

“砰！”

狼兵一個(gè)趔趄，回頭看到了朱重八。

“小**……”他舉起了刀。

“住手！”

是那個(gè)**百戶長(zhǎng)。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

狼兵停住了。

朱重八依舊握著扁擔(dān)，擋在姐姐和母親面前，胸口劇烈起伏，那雙狼眼，此刻布滿了血絲。

百戶長(zhǎng)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小獸。

“有點(diǎn)膽色?！?br>
他用生硬的漢語說，“可惜，是個(gè)男人。”

他似乎懶得計(jì)較，只是指了指朱五八家那口破鍋：“把那口鐵鍋帶走。

鐵，是**的?！?br>
兩個(gè)狼兵上前，輕而易舉地推開了朱重八，搶走了那口鍋。

朱重八沒再反抗。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動(dòng)不動(dòng)。

陳越躲在墻后，渾身都在發(fā)抖。

他怕嗎？

怕。

但他更清楚地看到，朱重八在狼兵轉(zhuǎn)身搶鍋的那一刻，他沒有看鍋，也沒有看姐姐。

他一首在看。

他在看那個(gè)百戶長(zhǎng)馬鞍上鑲嵌的綠松石。

他在看那個(gè)色目管事腰間晃蕩的絲綢荷包。

他在看那把砍傷了老漢、沾著血的腰刀。

他沒哭，沒喊，沒再?zèng)_動(dòng)。

他只是用眼睛，把這一切，一寸一寸，刻進(jìn)了骨頭里。

官兵走了。

帶著村里最后一點(diǎn)能換錢的“鐵器”和那頭小毛驢。

老漢躺在血泊里，不知死活。

朱五一家的鍋沒了，意味著他們連燒水、煮野菜湯都做不到了。

村里一片死寂。

“天災(zāi)……人禍……” 陳越靠著墻，喃喃自語。

他終于明白了。

他的“科學(xué)”，他的“歷史知識(shí)”，在“天災(zāi)”（蝗神）面前，敗給了“愚昧”。

而現(xiàn)在，在“人禍”（狼兵）面前，他連失敗的資格都沒有。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沖出去告訴他們“你們這是在加速元朝的滅亡”，他只會(huì)被一刀砍死。

“陳越?！?br>
朱重八的聲音傳來。

陳越抬頭。

朱重八正在扶起他摔倒在地的母親。

“你剛才說……” 朱重八頭也不回地問，“他們，是‘官’？”

“是?！?br>
“是‘**’？”

“是?！?br>
朱重八“哦”了一聲。

他扶起了母親，又扶起了姐姐，然后，他走到了院子里，撿起了那根被打斷的扁擔(dān)。

他看著扁擔(dān)的斷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言不發(fā)，開始默默地收拾被狼兵砸爛的屋子。

陳越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寒冷”。

蝗災(zāi)，只是讓朱重八想“活”。

而今天這群“狼兵”，則是在這頭孤狼的心里，種下了另一顆種子。

一顆名叫“恨”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