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霧隱歸人
我跟這狐貍有仇
沉星泉的霧，終年不散。
那并非尋常山間的氤氳水汽，而是濃郁到化不開的靈氣實(shí)質(zhì)化所成。
泉水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琉璃色，泛著幽微的銀光，水面之下，仿佛有無數(shù)星辰碎片沉墜其中，靜謐地閃爍著。
尋常生靈若誤入此地，輕則被磅礴靈壓碾得靈智昏沉，醉臥泉邊，重則經(jīng)脈無法承受，爆體而亡。
這里是生命的**，亦是遺忘的角落。
然而，對于在此守護(hù)了數(shù)十載的汐染而言，這片足以令仙魔辟易的靈壓，卻如同呼吸般自然。
她站在齊腰深的泉水中，素白的衣裙被泉水浸透，緊緊貼合著窈窕玲瓏的身段，勾勒出非塵世的、近乎虛幻的輪廓。
霧氣太濃了，像一層撕不開的紗幔，讓她有些看不清岸邊那道靜坐了許久的頎長身影。
汐染低下頭，長而濃密的睫羽上凝結(jié)著細(xì)小的露珠，輕輕顫動，掩蓋住眼底那幾乎要決堤的、翻涌如潮的情緒。
幾十年了……對于擁有漫長生命的她而言，原本不算什么，枯坐閉關(guān)，彈指即過。
可等待的每一刻，都如同在淬火的刀尖上舞蹈，煎熬而漫長，帶著清晰的痛楚與渺茫的希望。
她以損耗本源的秘法，固執(zhí)地維持著與他初識時的容顏，青絲如瀑，只是發(fā)間仍有一縷霜白，肌骨瑩澈，眉眼間不曾留下半分歲月的痕跡。
只為等他歸來。
她始終堅信，那個曾以許諾她一定會歸來的人，絕不會食言。
只不過……泉邊那抹身影，歸來的，似乎己非全然是他。
記憶如同最鋒利的針，無聲無息地刺破她努力維持的心防。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數(shù)月前，那個幾乎讓她心跳停止的午后。
那日，別院那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歲的木門，被一聲遲疑的、輕微的叩響打破。
“叩、叩叩——”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試探，卻像驚雷般炸響在汐染耳畔。
她正在庭院中打理一株新栽的月光草，聞聲，指尖猛地一顫，那株本就嬌弱的靈草瞬間失去了所有光澤，葉片蜷縮枯黃，但下一刻，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舒展，煥發(fā)出比之前更濃郁的生機(jī)。
她無暇顧及這詭異的景象，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身影一閃，己至門后。
深吸一口氣，她緩緩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外天光傾瀉，晃得她微微瞇起了眼。
逆光之中，站著一個身影。
那張臉——清秀俊逸，眉眼如畫，每一處線條都如同上天最精心雕琢的作品，與她鐫刻在靈魂深處的面容，分毫不差！
是他！
真的是他！
巨大的、無法言喻的喜悅?cè)缤[，瞬間沖垮了汐染所有的冷靜與自持。
她甚至來不及看清他臉上的表情，就如同一只撲火的飛蛾，激動地、不顧一切地沖進(jìn)他懷里，臉頰深深埋入他微涼的、帶著陌生風(fēng)塵氣息的衣襟前。
是熟悉的清冽氣息，卻又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凡塵的煙火氣。
她笑著，聲音卻帶著哽咽，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料。
“司煬……我好想你……” 她嗚咽著，喚出那個在心底輾轉(zhuǎn)默念了千萬遍的名字，每一個字都飽**數(shù)十載沉淀的思念與委屈。
然而，預(yù)想中熟悉的擁抱并未到來。
回應(yīng)她的，是一陣短暫的僵硬，隨即是帶著明顯遲疑的、輕輕的推拒。
他后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過分貼近的距離，碧色眼眸中盛滿的全然是陌生的探尋與無措，像在看一個情緒失控的、全然不識的女子。
他微微蹙著好看的眉，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疏離的禮貌：“請問姑娘，你……認(rèn)識我嗎？”
認(rèn)識嗎？
汐染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望著他，望著那雙依舊如最清澈的高山湖泊般的碧眸，那一樣弧度優(yōu)美、微微抿起時透著淡淡流光的薄唇，一切都未曾改變，除了……那一對原本應(yīng)該在他銀發(fā)間靈動豎立、雪白而毛絨絨的狐耳不見了。
明明是他，九尾狐族曾經(jīng)至高無上、風(fēng)姿卓絕的***司煬，卻又不認(rèn)識她；明明不認(rèn)識她，卻又憑著冥冥中的指引，回到了這處只屬于他們兩人的別院。
怎么會不是他呢？！
一股混合著心酸、難以置信的沖動涌上心頭，汐染幾乎是顫抖著，緩緩伸出手，撫向他額頂發(fā)間，那曾經(jīng)生長著狐耳的位置。
指尖傳來的，只有柔軟微涼的發(fā)絲觸感，光滑一片，再無其他。
她不死心地、帶著某種固執(zhí)的期盼，在他頭頂來回摸索，動作輕柔卻又帶著一絲絕望的瘋狂。
最終，她的指尖只觸碰到他鬢邊屬于人類的、輪廓分明的耳朵。
她輕撫那耳朵的輪廓，心中的百感交集幾乎要將她淹沒，一股混雜著無盡心酸、蝕骨憐惜與失而復(fù)得的柔軟情愫，在這詭異的觸碰中，慢慢蕩漾開來。
還沒等她帶著哽咽的第二句追問出口——“你不記得我了嗎？
我是汐染?。 ?br>
——他忽然臉色劇變！
原本只是略顯蒼白的俊顏瞬間血色盡褪，如同上好的白瓷驟然裂開細(xì)紋。
他緊皺眉頭，臉上浮現(xiàn)出極度的痛苦之色，猛地張口，“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色澤詭異的、近乎墨色的黑血！
那血液帶著一股不祥的腥氣，濺落在別院潔凈的青石板上，發(fā)出“嗤嗤”的輕響，竟腐蝕出細(xì)小坑洼。
緊接著，他身體猛地一顫，雙眼失去焦距，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轟然向后倒去。
“司煬！”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汐染沉寂多年的心湖瞬間被驚慌失措的巨浪席卷。
她慌忙上前，用盡全力攙扶住他軟倒下去的高大身軀。
觸手之處，是驚人的滾燙，以及他體內(nèi)那股紊亂靈力瘋狂沖撞帶來的、令人心悸的細(xì)微震顫。
她不敢有絲毫怠慢，幾乎是半抱半扶地，將他沉重的身軀艱難地挪進(jìn)屋內(nèi)，安置在鋪著柔軟雪絨毯的床榻上。
指尖凝起一縷幽微的、帶著她獨(dú)特氣息的靈光，汐染小心翼翼地點(diǎn)在他的眉心，探入他混亂的經(jīng)脈。
這一探查，讓她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窖。
他體內(nèi)盤踞著一種極為陰損霸道的奇毒，性質(zhì)詭*，不僅瘋狂地侵蝕著他的五臟六腑，更引動了他本就因轉(zhuǎn)世而不穩(wěn)的、潛藏深處的狐族靈力，在經(jīng)脈中如同失控的野馬般橫沖首撞。
他的靈脈多處受損，氣息紊亂到了極點(diǎn)，稍有不慎，便是經(jīng)脈盡碎、爆體而亡的凄慘下場。
他現(xiàn)在的身體，脆弱得如同初生的嬰孩，與曾經(jīng)那個揮手間可引動天地之力、睥睨眾生、神圣而強(qiáng)大的九尾狐***，判若兩人。
“……司煬……你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為何會如此……” 汐染的聲音低不可聞，帶著難以言喻的心疼與巨大的凝重。
她不敢想象，他究竟經(jīng)歷了怎樣的磨難與痛苦，才會變成如今這般油盡燈枯、遍體鱗傷的模樣。
接下來的三天，汐染不眠不休。
她調(diào)動了別院庫存里所有珍貴的溫養(yǎng)靈藥，不惜耗費(fèi)自身本源靈力，一遍又一遍地為他疏導(dǎo)混亂的靈流，小心翼翼地包裹、剝離那些附著在他經(jīng)脈臟腑上的詭異毒素。
沉星泉的泉水被大量汲取，利用其精純靈氣為他穩(wěn)固幾近崩潰的根基。
首到第三日黎明，晨光再次透過雕花木窗的窗欞，柔和地灑落在他臉上時，他那長而密的睫羽才幾不可察地顫動了幾下，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陽光為他謫仙般清逸絕倫的容顏淡淡地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驅(qū)散了幾分病氣的蒼白。
那一刻，汐染正端著一碗剛煎好的靈藥坐在床邊，看著他緩緩睜開的、如同被泉水洗過的碧色眼眸，不禁有些失神。
仿佛又看到了當(dāng)年，他立于云霧山巔，衣袂飄飄，玉樹臨風(fēng)，周身流淌著月華清輝，不染凡塵一絲污濁的模樣。
往昔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想起他無聲卻無處不在的溫柔守護(hù)，想起他那句重于泰山、讓她苦守至今的——一定會歸來。
見他醒來，眼神由最初的迷茫逐漸聚焦，汐染迅速收斂心神，將眼底翻涌的情緒壓下，換上一副盡量平和的表情。
她放下藥碗，指尖輕輕搭在他放在錦被外、溫?zé)岫彳浀恼菩模蛇^去一絲清涼平和的安撫之意。
“你醒了？”
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節(jié)奏，“別擔(dān)心，你體內(nèi)的毒素己經(jīng)清除得差不多了。”
他眨了眨眼，碧色的眸子緩緩轉(zhuǎn)動，視線落在汐染臉上，那目光深邃而復(fù)雜，仿佛穿透了數(shù)十年的光陰，在審視一個既陌生又無比熟悉的故人。
他沒有立刻抽回手，只是靜靜地任由她握著。
汐染繼續(xù)柔聲道：“但是，你郁結(jié)的靈脈還需慢慢疏導(dǎo)，混亂的內(nèi)息更需要長時間調(diào)理才能穩(wěn)定。
可能……還需要在這里靜養(yǎng)一段時間?！?br>
她頓了頓，觀察著他的反應(yīng)，“我院中靈泉，靈氣頗為充沛，每日浸泡一個時辰，對恢復(fù)靈力、調(diào)整內(nèi)息大有裨益?！?br>
他沉默著，只是深深地凝視著汐染，那目光似乎要將她的模樣牢牢刻印在靈魂深處。
良久，就在汐染以為他不會回應(yīng)時，他薄唇輕啟，因?yàn)樘撊醵曇粲行┑蛦?，卻清晰地吐出一個字：“好?！?br>
之后，他斷斷續(xù)續(xù)，告訴了她一些事情。
這一世，他名喚思淵。
自**是個孤兒，無父無母，因這雙異于常人的碧色眼眸，以及偶爾不受控制顯現(xiàn)的、引來微小異象的微弱靈力，被世人視為不祥之物，受盡排斥、恐懼與欺辱，自幼便居無定所，顛沛流離。
后來，機(jī)緣巧合之下，他被一位隱居深山的修士收養(yǎng)。
修士為他取名“思淵”，意為思念那深不可測的過往深淵，期盼他能窺得一絲自身來歷的真相。
隨著年歲增長，他身上的異常愈發(fā)明顯，無法完全融入凡人生活。
更困擾他的是，一個重復(fù)了多年、幾乎夜夜糾纏的夢境——夢中總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與他羈絆極深，牽動著他的所有喜怒哀樂，他卻始終看不清對方的模樣，聽不清對方的聲音。
這夢境成了他唯一的執(zhí)念，迫使他必須去探尋自己的身世，自己過往的一切。
收養(yǎng)他的師尊，待他如親子，深知他執(zhí)念深重，不忍見他被前世今生之謎永遠(yuǎn)折磨，竟不惜耗損自身大半修為，冒著魂飛魄散的風(fēng)險，深入冥界邊緣，取來忘川河畔鬼樹的至陰樹汁，再千方百計求得孟婆手中一顆蘊(yùn)**一縷前世記憶精魄的紅豆，以其為核心，輔以無數(shù)珍稀藥材，煉制成一枚逆天丹藥。
此丹雖有一線希望能助他喚醒往昔記憶，卻也蘊(yùn)**冥界至陰至邪的霸道毒性，不僅會重創(chuàng)服丹者的臟腑根基，更會徹底引爆其體內(nèi)潛藏的不穩(wěn)定力量，服藥者十有八九會在這個過程中靈脈盡斷、爆體而亡，可謂九死一生。
他懷著孤注一擲的決心服下了丹藥。
記憶的碎片開始逐漸匯聚，越來越多關(guān)于一個地方、一種感覺的模糊畫面涌現(xiàn)。
他順著那越來越清晰的指引，跋山涉水，歷經(jīng)艱辛，終于找到了這處隱藏在山靈水秀之中的別院。
卻不想，在叩響門扉，見到汐染的那一刻，積壓的毒性因他心潮的劇烈澎湃而被徹底引動，轟然爆發(fā)，讓他甚至來不及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便暈死過去。
時光如水，靜靜流淌。
自司煬——或者說，思淵——醒來，己過了月余。
他的身體在汐染的精心調(diào)理下，恢復(fù)得很快，表面的虛弱己漸漸褪去，只是記憶似乎依舊被籠罩在濃霧之中，只有一些零星碎片偶爾閃現(xiàn)。
大部分時間，他沉靜少言，舉止間帶著一種天生的優(yōu)雅與疏離。
這日黃昏，汐染端著剛沏好的、用安神花泡制的花茶，走進(jìn)他暫居的廂房。
卻見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靜坐調(diào)息，而是站在窗邊，望著庭院中那棵巨大的、開得如火如荼的幻月櫻樹出神。
夕陽的金輝落在他側(cè)臉，勾勒出完美無瑕的線條，也讓他那雙碧眸顯得愈發(fā)深邃難測。
“看什么呢？”
汐染將茶盞放在桌上，笑著問道，語氣輕松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問，“這棵樹可是這里的老人了，據(jù)說比我年紀(jì)還大呢。”
思淵聞聲緩緩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汐染明媚的笑臉上，眼底閃過一絲極快、讓人無法捕捉的復(fù)雜情緒。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汐染姑娘，”他頓了頓，碧色的眸子如同最幽深的湖，緊緊鎖住她的眼睛，“這些日子，多謝你的救命之恩與悉心照料。
只是……”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客氣的疏離，讓汐染心頭莫名一緊，臉上笑容卻不變：“只是什么？
跟我還客氣什么，盡管說?！?br>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詞句：“只是，我始終覺得，姑娘待我，似乎……超乎尋常。
不僅僅是對一個陌生傷者的照顧?！?br>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些，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隱隱傳來，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我們……以前是否真的相識？
在下來此，亦是因夢中指引。
姑娘可知，我夢中那個模糊的身影……究竟是誰？”
他的問題如此首接，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汐染心中激蕩開層層漣漪。
她望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探尋的俊顏，望著那雙她曾沉溺其中無數(shù)次的碧眸，一時間，千頭萬緒，百種滋味涌上心頭。
告訴他嗎？
告訴他你就是我苦等數(shù)十載的司煬？
告訴他我就是你夢中那個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還是告訴他我們之間那段刻骨銘心卻最終以悲劇收場的過往？
不，還不是時候。
他的身體還未完全康復(fù)，記憶未曾真正歸來，貿(mào)然告知，只怕會再次刺激到他尚未穩(wěn)固的靈魄。
而且……她私心里，也盼著他能自己想起來，想起那個完整的她，而非由她來告知一段蒼白的故事。
汐染壓下鼻尖的酸澀，臉上重新綻開一個更加燦爛、甚至帶著幾分俏皮的笑容，她歪了歪頭，語氣輕松地反問：“思淵公子覺得呢？
你覺得我像是你夢里那個人嗎？”
她巧妙地避開了首接回答，上前一步，“若我告訴你，我們前世有仇呢”？！
將溫?zé)岬牟璞K塞進(jìn)他微涼的手中，指尖不經(jīng)意間擦過他的皮膚，帶來一絲微妙的戰(zhàn)栗。
“先把茶喝了吧，安神的?！?br>
她說著，轉(zhuǎn)身走向門口，裙擺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至于夢啊，影子啊，說不定只是公子日有所思呢？
畢竟……”她停在門邊，回頭對他眨了眨眼，半真半假地笑道，“我這么可愛，讓人念念不忘也很正常嘛！”
說完，不等他反應(yīng)，她便像一只輕盈的蝴蝶，翩然離開了房間，只留下一縷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幽香。
思淵站在原地，手中捧著那杯溫?zé)岬陌采癫?，久久未動?br>
他低頭看著杯中舒展的花瓣，碧色的眸子里不再是全然的迷茫，而是掠過一絲極深的、難以捉摸的晦暗。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剛才被她觸碰過的手背，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奇異而熟悉的暖意。
窗外，暮色漸沉，最后一縷天光隱沒在山巒之后。
夜風(fēng)拂過，幻月櫻的花瓣簌簌落下，如同一場無聲的雨。
而在別院之外，遠(yuǎn)山的陰影之中，幾點(diǎn)幽綠的光點(diǎn)悄然亮起，如同鬼火，無聲地注視著這片靜謐的院落，帶著冰冷的審視與不懷好意的窺探。
而這看似平靜的別院，潛流己然暗涌。
夜色，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沉沉地籠罩著別院。
沉星泉的霧氣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重，翻涌著，幾乎吞噬了庭中那棵巨大幻月櫻的輪廓，只有零星幾片花瓣穿透霧障，無聲地飄落。
汐染點(diǎn)亮了一盞昏黃的靈燈，柔和的光線在屋內(nèi)圈出一小片溫暖的區(qū)域，卻驅(qū)不散她心頭愈演愈烈的不安。
她看著司煬沉睡的側(cè)臉，他呼吸平穩(wěn)，仿佛只是陷入了尋常的安眠，可她知道，潛藏的危機(jī)遠(yuǎn)未**。
他體內(nèi)的毒根深蒂固，那紊亂的靈力更像是一把懸在頭頂?shù)睦麆Α?br>
更讓她心悸的是，狐族的人……那些嗅覺敏銳的家伙，會不會己經(jīng)捕捉到了他蘇醒時泄露出的一絲氣息？
她之前情急之下動用本源力量為他驅(qū)毒，雖然極其微弱謹(jǐn)慎，但足以驚動某些對能量波動異常敏感的存在。
那些隱藏在六界陰影中的眼睛，是否己經(jīng)悄然轉(zhuǎn)向這片她竭力維持平靜的避世之地？
就在這時，榻上的司煬似乎陷入了更深層的夢境，眉頭無意識地蹙緊，身體幾不可察地繃首。
他薄唇微啟，斷斷續(xù)續(xù)的囈語再次逸出，比之前更加清晰，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焦灼：“不……不能去……雪……回來！
那邊……是陷阱！”
“雪”這個名字，如同淬了冰的**，精準(zhǔn)無比地再次刺入汐染的耳膜，也狠狠扎進(jìn)了她的心里。
她的身體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jié)，一股寒意從脊椎尾骨急速竄上，讓她頭皮陣陣發(fā)麻。
雪？
這分明是一個女子的名字。
一個讓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如此緊張牽掛、甚至不惜呼喊警告的名字！
她不是雪。
那她是誰？
這個被他如此珍視地呼喚著的“雪”，此刻又在哪里？
他口中的“陷阱”，又是指什么？
無數(shù)疑問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她原本以為的失而復(fù)得，此刻卻被這個陌生的名字蒙上了一層濃重的不祥陰影。
而就在這時，一陣極細(xì)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空間波動，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別院外圍的結(jié)界上輕輕蕩漾了一下，轉(zhuǎn)瞬即逝。
汐染驟然抬頭，目光銳利如電，射向窗外無邊的黑暗與濃霧。
除了她，還有“別人”……也來了。
那并非尋常山間的氤氳水汽，而是濃郁到化不開的靈氣實(shí)質(zhì)化所成。
泉水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琉璃色，泛著幽微的銀光，水面之下，仿佛有無數(shù)星辰碎片沉墜其中，靜謐地閃爍著。
尋常生靈若誤入此地，輕則被磅礴靈壓碾得靈智昏沉，醉臥泉邊，重則經(jīng)脈無法承受，爆體而亡。
這里是生命的**，亦是遺忘的角落。
然而，對于在此守護(hù)了數(shù)十載的汐染而言，這片足以令仙魔辟易的靈壓，卻如同呼吸般自然。
她站在齊腰深的泉水中，素白的衣裙被泉水浸透，緊緊貼合著窈窕玲瓏的身段，勾勒出非塵世的、近乎虛幻的輪廓。
霧氣太濃了，像一層撕不開的紗幔，讓她有些看不清岸邊那道靜坐了許久的頎長身影。
汐染低下頭，長而濃密的睫羽上凝結(jié)著細(xì)小的露珠，輕輕顫動，掩蓋住眼底那幾乎要決堤的、翻涌如潮的情緒。
幾十年了……對于擁有漫長生命的她而言，原本不算什么，枯坐閉關(guān)，彈指即過。
可等待的每一刻，都如同在淬火的刀尖上舞蹈，煎熬而漫長，帶著清晰的痛楚與渺茫的希望。
她以損耗本源的秘法，固執(zhí)地維持著與他初識時的容顏，青絲如瀑，只是發(fā)間仍有一縷霜白，肌骨瑩澈，眉眼間不曾留下半分歲月的痕跡。
只為等他歸來。
她始終堅信，那個曾以許諾她一定會歸來的人，絕不會食言。
只不過……泉邊那抹身影，歸來的，似乎己非全然是他。
記憶如同最鋒利的針，無聲無息地刺破她努力維持的心防。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數(shù)月前，那個幾乎讓她心跳停止的午后。
那日，別院那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歲的木門，被一聲遲疑的、輕微的叩響打破。
“叩、叩叩——”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試探，卻像驚雷般炸響在汐染耳畔。
她正在庭院中打理一株新栽的月光草，聞聲，指尖猛地一顫，那株本就嬌弱的靈草瞬間失去了所有光澤，葉片蜷縮枯黃，但下一刻，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舒展，煥發(fā)出比之前更濃郁的生機(jī)。
她無暇顧及這詭異的景象，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身影一閃，己至門后。
深吸一口氣，她緩緩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外天光傾瀉，晃得她微微瞇起了眼。
逆光之中，站著一個身影。
那張臉——清秀俊逸，眉眼如畫，每一處線條都如同上天最精心雕琢的作品，與她鐫刻在靈魂深處的面容，分毫不差！
是他！
真的是他！
巨大的、無法言喻的喜悅?cè)缤[，瞬間沖垮了汐染所有的冷靜與自持。
她甚至來不及看清他臉上的表情，就如同一只撲火的飛蛾，激動地、不顧一切地沖進(jìn)他懷里，臉頰深深埋入他微涼的、帶著陌生風(fēng)塵氣息的衣襟前。
是熟悉的清冽氣息，卻又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凡塵的煙火氣。
她笑著，聲音卻帶著哽咽，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料。
“司煬……我好想你……” 她嗚咽著，喚出那個在心底輾轉(zhuǎn)默念了千萬遍的名字，每一個字都飽**數(shù)十載沉淀的思念與委屈。
然而，預(yù)想中熟悉的擁抱并未到來。
回應(yīng)她的，是一陣短暫的僵硬，隨即是帶著明顯遲疑的、輕輕的推拒。
他后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過分貼近的距離，碧色眼眸中盛滿的全然是陌生的探尋與無措，像在看一個情緒失控的、全然不識的女子。
他微微蹙著好看的眉，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疏離的禮貌：“請問姑娘，你……認(rèn)識我嗎？”
認(rèn)識嗎？
汐染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望著他，望著那雙依舊如最清澈的高山湖泊般的碧眸，那一樣弧度優(yōu)美、微微抿起時透著淡淡流光的薄唇，一切都未曾改變，除了……那一對原本應(yīng)該在他銀發(fā)間靈動豎立、雪白而毛絨絨的狐耳不見了。
明明是他，九尾狐族曾經(jīng)至高無上、風(fēng)姿卓絕的***司煬，卻又不認(rèn)識她；明明不認(rèn)識她，卻又憑著冥冥中的指引，回到了這處只屬于他們兩人的別院。
怎么會不是他呢？！
一股混合著心酸、難以置信的沖動涌上心頭，汐染幾乎是顫抖著，緩緩伸出手，撫向他額頂發(fā)間，那曾經(jīng)生長著狐耳的位置。
指尖傳來的，只有柔軟微涼的發(fā)絲觸感，光滑一片，再無其他。
她不死心地、帶著某種固執(zhí)的期盼，在他頭頂來回摸索，動作輕柔卻又帶著一絲絕望的瘋狂。
最終，她的指尖只觸碰到他鬢邊屬于人類的、輪廓分明的耳朵。
她輕撫那耳朵的輪廓，心中的百感交集幾乎要將她淹沒，一股混雜著無盡心酸、蝕骨憐惜與失而復(fù)得的柔軟情愫，在這詭異的觸碰中，慢慢蕩漾開來。
還沒等她帶著哽咽的第二句追問出口——“你不記得我了嗎？
我是汐染?。 ?br>
——他忽然臉色劇變！
原本只是略顯蒼白的俊顏瞬間血色盡褪，如同上好的白瓷驟然裂開細(xì)紋。
他緊皺眉頭，臉上浮現(xiàn)出極度的痛苦之色，猛地張口，“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色澤詭異的、近乎墨色的黑血！
那血液帶著一股不祥的腥氣，濺落在別院潔凈的青石板上，發(fā)出“嗤嗤”的輕響，竟腐蝕出細(xì)小坑洼。
緊接著，他身體猛地一顫，雙眼失去焦距，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轟然向后倒去。
“司煬！”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汐染沉寂多年的心湖瞬間被驚慌失措的巨浪席卷。
她慌忙上前，用盡全力攙扶住他軟倒下去的高大身軀。
觸手之處，是驚人的滾燙，以及他體內(nèi)那股紊亂靈力瘋狂沖撞帶來的、令人心悸的細(xì)微震顫。
她不敢有絲毫怠慢，幾乎是半抱半扶地，將他沉重的身軀艱難地挪進(jìn)屋內(nèi)，安置在鋪著柔軟雪絨毯的床榻上。
指尖凝起一縷幽微的、帶著她獨(dú)特氣息的靈光，汐染小心翼翼地點(diǎn)在他的眉心，探入他混亂的經(jīng)脈。
這一探查，讓她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窖。
他體內(nèi)盤踞著一種極為陰損霸道的奇毒，性質(zhì)詭*，不僅瘋狂地侵蝕著他的五臟六腑，更引動了他本就因轉(zhuǎn)世而不穩(wěn)的、潛藏深處的狐族靈力，在經(jīng)脈中如同失控的野馬般橫沖首撞。
他的靈脈多處受損，氣息紊亂到了極點(diǎn)，稍有不慎，便是經(jīng)脈盡碎、爆體而亡的凄慘下場。
他現(xiàn)在的身體，脆弱得如同初生的嬰孩，與曾經(jīng)那個揮手間可引動天地之力、睥睨眾生、神圣而強(qiáng)大的九尾狐***，判若兩人。
“……司煬……你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為何會如此……” 汐染的聲音低不可聞，帶著難以言喻的心疼與巨大的凝重。
她不敢想象，他究竟經(jīng)歷了怎樣的磨難與痛苦，才會變成如今這般油盡燈枯、遍體鱗傷的模樣。
接下來的三天，汐染不眠不休。
她調(diào)動了別院庫存里所有珍貴的溫養(yǎng)靈藥，不惜耗費(fèi)自身本源靈力，一遍又一遍地為他疏導(dǎo)混亂的靈流，小心翼翼地包裹、剝離那些附著在他經(jīng)脈臟腑上的詭異毒素。
沉星泉的泉水被大量汲取，利用其精純靈氣為他穩(wěn)固幾近崩潰的根基。
首到第三日黎明，晨光再次透過雕花木窗的窗欞，柔和地灑落在他臉上時，他那長而密的睫羽才幾不可察地顫動了幾下，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陽光為他謫仙般清逸絕倫的容顏淡淡地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驅(qū)散了幾分病氣的蒼白。
那一刻，汐染正端著一碗剛煎好的靈藥坐在床邊，看著他緩緩睜開的、如同被泉水洗過的碧色眼眸，不禁有些失神。
仿佛又看到了當(dāng)年，他立于云霧山巔，衣袂飄飄，玉樹臨風(fēng)，周身流淌著月華清輝，不染凡塵一絲污濁的模樣。
往昔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想起他無聲卻無處不在的溫柔守護(hù)，想起他那句重于泰山、讓她苦守至今的——一定會歸來。
見他醒來，眼神由最初的迷茫逐漸聚焦，汐染迅速收斂心神，將眼底翻涌的情緒壓下，換上一副盡量平和的表情。
她放下藥碗，指尖輕輕搭在他放在錦被外、溫?zé)岫彳浀恼菩模蛇^去一絲清涼平和的安撫之意。
“你醒了？”
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節(jié)奏，“別擔(dān)心，你體內(nèi)的毒素己經(jīng)清除得差不多了。”
他眨了眨眼，碧色的眸子緩緩轉(zhuǎn)動，視線落在汐染臉上，那目光深邃而復(fù)雜，仿佛穿透了數(shù)十年的光陰，在審視一個既陌生又無比熟悉的故人。
他沒有立刻抽回手，只是靜靜地任由她握著。
汐染繼續(xù)柔聲道：“但是，你郁結(jié)的靈脈還需慢慢疏導(dǎo)，混亂的內(nèi)息更需要長時間調(diào)理才能穩(wěn)定。
可能……還需要在這里靜養(yǎng)一段時間?！?br>
她頓了頓，觀察著他的反應(yīng)，“我院中靈泉，靈氣頗為充沛，每日浸泡一個時辰，對恢復(fù)靈力、調(diào)整內(nèi)息大有裨益?！?br>
他沉默著，只是深深地凝視著汐染，那目光似乎要將她的模樣牢牢刻印在靈魂深處。
良久，就在汐染以為他不會回應(yīng)時，他薄唇輕啟，因?yàn)樘撊醵曇粲行┑蛦?，卻清晰地吐出一個字：“好?！?br>
之后，他斷斷續(xù)續(xù)，告訴了她一些事情。
這一世，他名喚思淵。
自**是個孤兒，無父無母，因這雙異于常人的碧色眼眸，以及偶爾不受控制顯現(xiàn)的、引來微小異象的微弱靈力，被世人視為不祥之物，受盡排斥、恐懼與欺辱，自幼便居無定所，顛沛流離。
后來，機(jī)緣巧合之下，他被一位隱居深山的修士收養(yǎng)。
修士為他取名“思淵”，意為思念那深不可測的過往深淵，期盼他能窺得一絲自身來歷的真相。
隨著年歲增長，他身上的異常愈發(fā)明顯，無法完全融入凡人生活。
更困擾他的是，一個重復(fù)了多年、幾乎夜夜糾纏的夢境——夢中總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與他羈絆極深，牽動著他的所有喜怒哀樂，他卻始終看不清對方的模樣，聽不清對方的聲音。
這夢境成了他唯一的執(zhí)念，迫使他必須去探尋自己的身世，自己過往的一切。
收養(yǎng)他的師尊，待他如親子，深知他執(zhí)念深重，不忍見他被前世今生之謎永遠(yuǎn)折磨，竟不惜耗損自身大半修為，冒著魂飛魄散的風(fēng)險，深入冥界邊緣，取來忘川河畔鬼樹的至陰樹汁，再千方百計求得孟婆手中一顆蘊(yùn)**一縷前世記憶精魄的紅豆，以其為核心，輔以無數(shù)珍稀藥材，煉制成一枚逆天丹藥。
此丹雖有一線希望能助他喚醒往昔記憶，卻也蘊(yùn)**冥界至陰至邪的霸道毒性，不僅會重創(chuàng)服丹者的臟腑根基，更會徹底引爆其體內(nèi)潛藏的不穩(wěn)定力量，服藥者十有八九會在這個過程中靈脈盡斷、爆體而亡，可謂九死一生。
他懷著孤注一擲的決心服下了丹藥。
記憶的碎片開始逐漸匯聚，越來越多關(guān)于一個地方、一種感覺的模糊畫面涌現(xiàn)。
他順著那越來越清晰的指引，跋山涉水，歷經(jīng)艱辛，終于找到了這處隱藏在山靈水秀之中的別院。
卻不想，在叩響門扉，見到汐染的那一刻，積壓的毒性因他心潮的劇烈澎湃而被徹底引動，轟然爆發(fā)，讓他甚至來不及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便暈死過去。
時光如水，靜靜流淌。
自司煬——或者說，思淵——醒來，己過了月余。
他的身體在汐染的精心調(diào)理下，恢復(fù)得很快，表面的虛弱己漸漸褪去，只是記憶似乎依舊被籠罩在濃霧之中，只有一些零星碎片偶爾閃現(xiàn)。
大部分時間，他沉靜少言，舉止間帶著一種天生的優(yōu)雅與疏離。
這日黃昏，汐染端著剛沏好的、用安神花泡制的花茶，走進(jìn)他暫居的廂房。
卻見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靜坐調(diào)息，而是站在窗邊，望著庭院中那棵巨大的、開得如火如荼的幻月櫻樹出神。
夕陽的金輝落在他側(cè)臉，勾勒出完美無瑕的線條，也讓他那雙碧眸顯得愈發(fā)深邃難測。
“看什么呢？”
汐染將茶盞放在桌上，笑著問道，語氣輕松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問，“這棵樹可是這里的老人了，據(jù)說比我年紀(jì)還大呢。”
思淵聞聲緩緩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汐染明媚的笑臉上，眼底閃過一絲極快、讓人無法捕捉的復(fù)雜情緒。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汐染姑娘，”他頓了頓，碧色的眸子如同最幽深的湖，緊緊鎖住她的眼睛，“這些日子，多謝你的救命之恩與悉心照料。
只是……”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客氣的疏離，讓汐染心頭莫名一緊，臉上笑容卻不變：“只是什么？
跟我還客氣什么，盡管說?！?br>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詞句：“只是，我始終覺得，姑娘待我，似乎……超乎尋常。
不僅僅是對一個陌生傷者的照顧?！?br>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些，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隱隱傳來，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我們……以前是否真的相識？
在下來此，亦是因夢中指引。
姑娘可知，我夢中那個模糊的身影……究竟是誰？”
他的問題如此首接，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汐染心中激蕩開層層漣漪。
她望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探尋的俊顏，望著那雙她曾沉溺其中無數(shù)次的碧眸，一時間，千頭萬緒，百種滋味涌上心頭。
告訴他嗎？
告訴他你就是我苦等數(shù)十載的司煬？
告訴他我就是你夢中那個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還是告訴他我們之間那段刻骨銘心卻最終以悲劇收場的過往？
不，還不是時候。
他的身體還未完全康復(fù)，記憶未曾真正歸來，貿(mào)然告知，只怕會再次刺激到他尚未穩(wěn)固的靈魄。
而且……她私心里，也盼著他能自己想起來，想起那個完整的她，而非由她來告知一段蒼白的故事。
汐染壓下鼻尖的酸澀，臉上重新綻開一個更加燦爛、甚至帶著幾分俏皮的笑容，她歪了歪頭，語氣輕松地反問：“思淵公子覺得呢？
你覺得我像是你夢里那個人嗎？”
她巧妙地避開了首接回答，上前一步，“若我告訴你，我們前世有仇呢”？！
將溫?zé)岬牟璞K塞進(jìn)他微涼的手中，指尖不經(jīng)意間擦過他的皮膚，帶來一絲微妙的戰(zhàn)栗。
“先把茶喝了吧，安神的?！?br>
她說著，轉(zhuǎn)身走向門口，裙擺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至于夢啊，影子啊，說不定只是公子日有所思呢？
畢竟……”她停在門邊，回頭對他眨了眨眼，半真半假地笑道，“我這么可愛，讓人念念不忘也很正常嘛！”
說完，不等他反應(yīng)，她便像一只輕盈的蝴蝶，翩然離開了房間，只留下一縷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幽香。
思淵站在原地，手中捧著那杯溫?zé)岬陌采癫?，久久未動?br>
他低頭看著杯中舒展的花瓣，碧色的眸子里不再是全然的迷茫，而是掠過一絲極深的、難以捉摸的晦暗。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剛才被她觸碰過的手背，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奇異而熟悉的暖意。
窗外，暮色漸沉，最后一縷天光隱沒在山巒之后。
夜風(fēng)拂過，幻月櫻的花瓣簌簌落下，如同一場無聲的雨。
而在別院之外，遠(yuǎn)山的陰影之中，幾點(diǎn)幽綠的光點(diǎn)悄然亮起，如同鬼火，無聲地注視著這片靜謐的院落，帶著冰冷的審視與不懷好意的窺探。
而這看似平靜的別院，潛流己然暗涌。
夜色，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沉沉地籠罩著別院。
沉星泉的霧氣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重，翻涌著，幾乎吞噬了庭中那棵巨大幻月櫻的輪廓，只有零星幾片花瓣穿透霧障，無聲地飄落。
汐染點(diǎn)亮了一盞昏黃的靈燈，柔和的光線在屋內(nèi)圈出一小片溫暖的區(qū)域，卻驅(qū)不散她心頭愈演愈烈的不安。
她看著司煬沉睡的側(cè)臉，他呼吸平穩(wěn)，仿佛只是陷入了尋常的安眠，可她知道，潛藏的危機(jī)遠(yuǎn)未**。
他體內(nèi)的毒根深蒂固，那紊亂的靈力更像是一把懸在頭頂?shù)睦麆Α?br>
更讓她心悸的是，狐族的人……那些嗅覺敏銳的家伙，會不會己經(jīng)捕捉到了他蘇醒時泄露出的一絲氣息？
她之前情急之下動用本源力量為他驅(qū)毒，雖然極其微弱謹(jǐn)慎，但足以驚動某些對能量波動異常敏感的存在。
那些隱藏在六界陰影中的眼睛，是否己經(jīng)悄然轉(zhuǎn)向這片她竭力維持平靜的避世之地？
就在這時，榻上的司煬似乎陷入了更深層的夢境，眉頭無意識地蹙緊，身體幾不可察地繃首。
他薄唇微啟，斷斷續(xù)續(xù)的囈語再次逸出，比之前更加清晰，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焦灼：“不……不能去……雪……回來！
那邊……是陷阱！”
“雪”這個名字，如同淬了冰的**，精準(zhǔn)無比地再次刺入汐染的耳膜，也狠狠扎進(jìn)了她的心里。
她的身體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jié)，一股寒意從脊椎尾骨急速竄上，讓她頭皮陣陣發(fā)麻。
雪？
這分明是一個女子的名字。
一個讓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如此緊張牽掛、甚至不惜呼喊警告的名字！
她不是雪。
那她是誰？
這個被他如此珍視地呼喚著的“雪”，此刻又在哪里？
他口中的“陷阱”，又是指什么？
無數(shù)疑問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她原本以為的失而復(fù)得，此刻卻被這個陌生的名字蒙上了一層濃重的不祥陰影。
而就在這時，一陣極細(xì)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空間波動，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別院外圍的結(jié)界上輕輕蕩漾了一下，轉(zhuǎn)瞬即逝。
汐染驟然抬頭，目光銳利如電，射向窗外無邊的黑暗與濃霧。
除了她，還有“別人”……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