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槐樹
陸遙站在村口的時候，太陽正從西邊的山梁上往下沉。
他已經在路上折騰了將近八個小時。早上六點從城里出發(fā)，坐了兩個小時**到市里，又從市里轉了三趟長途汽車，最后在一條連導航上都找不到的岔路口下了車，沿著一條勉強能走拖拉機的土路，走了將近四十分鐘，才終于看到了這個村子。
村子不大，三四十戶人家，依著一道淺淺的山溝分布，房屋大多是老式的土坯墻和灰瓦頂，新舊不一，錯錯落落地鑲在半山腰上。村子周圍是**的梯田，這個季節(jié)莊稼已經收完了，田里只剩下黃褐色的茬子和干枯的雜草，在夕陽的照射下泛著一種干燥的、暖烘烘的光。
但陸遙的目光沒有落在村子里。他的目光落在村口的一棵樹上。
那是一棵老槐樹。
他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槐樹。樹干粗得至少需要三四個人合抱，樹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塊一塊的鱗片，像是一層厚厚的鎧甲裹在樹干上。樹冠巨大得驚人，枝葉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罩住了方圓數(shù)十米的地面，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樹葉已經開始落了，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枯黃發(fā)黑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
樹上掛著很多紅布條。
不是一棵樹有幾根紅布條的那種“很多”，是整棵樹的枝丫上掛滿了紅布條，密密麻麻的，一層疊著一層，舊的已經褪成了灰白色，在風里碎成了絲縷，新的還保持著鮮艷的紅色，在夕陽里像一簇簇跳動的火苗。風一吹，所有的布條都在動，像無數(shù)只手在風中輕輕擺動，在招手，在告別，在說著什么他聽不到的話。
陸遙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紅布條，看了很久。
他來這里，是為了找一個人。
說“找”不太準確，因為他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不知道她的長相，不知道她的年齡，甚至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他只知道一些碎片——一張發(fā)黃的照片，幾行潦草的日記，和一段從他出生之前就開始、到他出生之后還沒有結束的、跨越大半個世紀的尋找。
照片是他爺爺留下來的。爺爺去世那年他十五歲，整理遺物的時候，他在爺爺?shù)恼眍^底下發(fā)現(xiàn)了這張照片。照片很小，兩寸左右，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