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將盡未盡時，贛江邊的霧氣最濃。
王陽明站在渡口，望著對岸模糊的山影，長長吐出一口氣。三個月前，他在這里登岸，去平定那場險些動搖國本的寧王之亂。如今他回來了，身后跟著幾個疲憊的弟子，寧王已被押解北上，一切似乎塵埃落定。
但他知道，并不曾定。
“先生，船來了。”弟子錢德洪輕聲說。
一艘烏篷船從霧中緩緩而出，船頭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看不清楚面目。船夫是個沉默的老人，只看了他們一眼，便點了點頭。
王陽明正要上船，忽然聽見一個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石子落入深潭：
“你殺賊時，心中可有賊？”
他猛地抬頭。是那個站在船頭的老人。
霧在他身后散去一些，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眼睛卻亮得不像話——不是銳利，而是通透，像一面生了青苔的古井，深不見底卻又清澈異常。老人的衣袍破舊，腰間別著一只葫蘆，身后隱約站著一頭青牛，正在慢悠悠地反芻。
王陽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一生經(jīng)歷過無數(shù)詰問——科舉落第時的嘲弄，貶謫龍場時的絕望，朝堂上下的攻訐——但沒有一次像此刻這樣，一句話就刺進了骨頭縫里。
“有。”他終于說，“勝之即無?！?br>老人看著他，似乎在打量一道久違的風(fēng)景。
“賊去心未去?！彼従徴f，“心若無賊，何須勝賊？”
王陽明身邊的弟子們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色。錢德洪上前半步，正要開口，卻被王陽明抬手攔住。
“敢問老先生尊姓？”
老人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向那頭青牛，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姓李。名耳?！?br>霧重新合攏。
王陽明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愕然，漸漸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神色——像是茫然，又像是恍然。
錢德洪小聲道：“先生，這……這怎么可能？老子是兩千年前的人……”
“千年又如何？”王陽明忽然笑了，笑得很輕，“‘朝聞道，夕死可矣’——道不拘于時，亦不拘于人。上船吧?！?br>他們上了船。
船很小，牛卻不肯上，只是沿著江岸緩緩西行。老子站在船頭，一言不發(fā)。王陽明坐在船尾，看著江水被船頭劈開又合攏，一時之間，竟然忘了自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