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請君入甕
賀家的堂屋陰森森的。
這里終年見不到幾寸陽光，空氣里總浮著一股子粘稠的藥味。
那是王桂香常年給我求來的送子藥。
此時，王桂香正跪在正廳那尊半舊的瓷觀音前。
她手里敲著木魚，嘴里念念有詞，念的是慈悲，心里想的卻是怎么讓我這個“不下蛋的母雞”趕緊卷鋪蓋滾蛋。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掐著一把蔫掉的芹菜。
看著那藥罐子里翻滾的黑水，我嘴角勾起一抹諷刺。
賀家的香火。
這四個字，就是壓在周靜宜頭上三年的五指山。
王桂香敲完最后一下木魚，扶著膝蓋顫巍巍地站起來。
她轉過頭看向我，眼神里結著一厚層寒霜。
“周靜宜，這藥你要是再喝不下去，就卷鋪蓋滾回你那窮鄉(xiāng)僻壤的老家。”
她把一碗飄著香灰的黑水往地上一磕。
瓷碗震動，黑漆漆的藥汁濺在了我白凈的旗袍擺上。
我沒生氣，也沒躲。
我只是盯著那抹污漬，輕笑了一聲。
“媽，這藥太苦，傷胃?！?br>我慢條斯理地彎下腰，指尖捏起那只瓷碗。
“要是喝壞了身體，以后就算真有孫子投了胎，我也未必有命能保住賀家的根?！?br>王桂香氣得臉上的橫肉一抖，指著我的鼻子尖開罵。
“你還敢咒我孫子？”
“三年了！你這肚子連個屁都沒放過，我看你就是成心的！”
“賀家明當初真是瞎了眼，才娶了你這么個喪門星回來?！?br>我看著她潑婦罵街的樣子，心里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當初賀家明娶我，是因為我長得漂亮，帶出去有面子。
更是因為我性格溫順，像只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貓。
可貓這種東西，逼急了，是要咬斷主人喉嚨的。
我當著她的面，不緊不慢地把那碗藥倒進了墻角的發(fā)財樹盆里。
那盆發(fā)財樹的葉子早就黃了。
在賀家這種壓抑的環(huán)境里，連植物都活不長久。
“媽，其實我懷不上，您不該問我?！?br>我把空碗放在桌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您得問問爸，問問他賀家的祖宗，到底把福氣留給了誰?！?br>王桂香愣住了，敲木魚的手懸在半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你什么意思？你還敢賴在老頭子頭上？”
就在這時，院門響了。
公公賀長榮拎著個空鳥籠進了門。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戴著副老花鏡，一副退休老干部的清高模樣。
可誰能想到，這層斯文的皮囊底下，藏著多少讓人作嘔的臟東西。
賀長榮一進屋，就感覺到了氣氛不對。
他皺了皺眉，眼神不自覺地避開我，看向墻角的藥碗。
“又在鬧什么？一天天的，家里還沒個清凈時候了？”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威嚴。
換作以前，我肯定低頭認錯，鉆進廚房繼續(xù)做飯。
但今天，我走到了他跟前。
我親手接過他手里的鳥籠，順便替他拍掉了肩膀上的一點浮灰。
“爸，我今早去鎮(zhèn)上辦事，在那條老街上看見‘蘭妹’了?！?br>我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枚重磅**，直接在賀長榮耳邊炸開。
賀長榮的手猛地一顫。
那只空鳥籠險些掉在地上。
他那張老臉瞬間慘白，像是被吸干了血的僵尸，連眼皮都在劇烈抽搐。
“蘭……蘭妹？”
他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不可置信。
王桂香湊了上來，一臉狐疑。
“蘭妹？哪個蘭妹？老賀，你那遠房表妹？”
賀長榮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他當然說不出來。
蘭妹是他十年前在鎮(zhèn)上當差時養(yǎng)的外室。
是他偷偷摸摸養(yǎng)了十年，連王桂香的一根金簪子都敢偷去送給對方的心尖寵。
更是他那個剛滿百天、見不得光的親兒子的媽。
我看著賀長榮這副大勢已去的模樣，心里泛起一絲冷冽的**。
“是啊，媽，就是爸常提的那位遠房表妹?！?br>我挽住王桂香的胳膊，笑得極度溫順。
“蘭妹抱著個百天的男孩，在街頭哭得可憐極了?！?br>“她說家里遭了難，實在養(yǎng)不起這孩子了，正琢磨著給孩子尋個姓賀的好人家領養(yǎng)?！?br>王桂香這種一輩子只認香火的女人，腦子**本沒裝邏輯。
她一聽“百天”、“男娃”、“姓賀”，眼珠子瞬間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