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沖殿門抬了抬下巴。
"就我一個?"
"今天就看你一個。"
我一愣。
"前面兩個呢?冀州的和徽州的?"
"徽州那個哭得太厲害，直接送走了。冀州那個，剛才過了，沒留下。"
沒留下。
秦蕓也沒留下。
那她現(xiàn)在在哪兒?教坊司?
我來不及多想，宮女已經(jīng)催了。
"快進去，別讓陛下等。"
我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殿里很大，燈點了不少，但大部分角落還是暗的。
正中央放著一張寬大的案桌，桌上堆著折子，還有一盞半涼的茶。
桌后面坐著一個人。
不，沒有坐著。
他站在案桌旁邊，背對著我，正看著墻上掛的一幅畫。
我沒出聲。
他也沒轉(zhuǎn)過來。
整個殿里安靜到能聽見燭芯燃燒的聲音。
我不知道該不該行禮，該不該開口，該不該跪下來。
腦子里全是秦蕓的話。別多嘴，別哭，別抖。
"過來。"
他開口了。
聲音比我想象的低沉，像有什么東西壓著嗓子。
我朝前走了幾步，停在案桌前。
他還是沒轉(zhuǎn)身。
"再過來。"
我又走了幾步，繞過案桌，站到了他側(cè)面。
現(xiàn)在我能看見他的側(cè)臉了。
棱角分明的下頜，鼻梁很高，眉骨壓著一雙狹長的眼睛。
三十五歲的年紀，但太陽穴附近已經(jīng)有了白發(fā)。
不是保養(yǎng)不好。
是熬的。
他終于轉(zhuǎn)過頭來。
視線落在我臉上的一瞬間，他整個人的呼吸都停了。
我說的是真的停了。
他就那樣盯著我的臉，眼珠一動不動，像是被什么東西釘在了原地。
我也看著他。
想到父親說的那些話，帝后不和，后宮空置，找了十四年。
他找的那個人，就是我姑姑。
而我這雙眼睛——
"你叫什么?"
他突然開口，嗓子像被砂子磨過。
"姜暮。"
"姜……暮。"
他重復了一遍，腮幫子的肌肉繃緊了。
"哪個姜家?"
"晉州姜氏，家父姜伯安。"
他閉上了眼睛。
閉了很久。
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睛已經(jīng)紅了。
不是一點一點紅起來的，是一下子就紅透了，像浸了血。
"你走近一些。"
我往前邁了一步。
他抬起手，指尖懸在我臉側(cè)，沒有碰到，就在那里停著。
像是怕碰壞了什么。
"像。"
他說了一個字。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清。
可我聽清了。
他說的是"像"。
第五章
他繞著我走了一圈。
繞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轉(zhuǎn)過去。"
我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
"頭發(fā)撥開。"
我伸手把后頸的碎發(fā)撥到一側(cè)。
他湊近了。
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在后頸上，溫熱的，帶著一絲不穩(wěn)。
他在看什么?
"沒有。"
他退后了一步，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像是失望，又像是慶幸。
"你姑姑脖子后面有一顆紅痣，豆子大小，你沒有。"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陛下認識我姑姑?"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到墻邊，伸手揭開那幅畫上蒙著的紗。
畫上是一個女子。
穿著月白色的窄袖長衫，站在一棵石榴樹下，側(cè)身回頭，笑得眉眼彎彎。
畫工很好，每一根發(fā)絲都畫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雙眼睛。
我看著那雙眼睛，手指開始發(fā)麻。
那就是我每天照鏡子時看到的眼睛。
一模一樣。
連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這是——"
"你姑姑。"他說。"姜若云。"
"十四年前畫的。畫好的第二天，她就死了。"
他的手撫上畫中人的臉，動作極輕，像是怕弄皺了宣紙。
"朕認識她。"
"不是認識。"
他改了口。
"朕愛她。"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不是因為平靜。
是因為這三個字他已經(jīng)對著這幅畫說了十四年，說得太多了，多到嘴巴已經(jīng)麻木了，但胸腔里那個地方還在痛。
"十四年前，朕還是太子。花朝節(jié)那天在城外遇見了她，她騎著一匹棗紅色的小馬，從朕的儀仗隊前面橫沖過去，差點撞翻了太子的車駕。"
"所有侍衛(wèi)都拔了刀，她一個人被圍在中間，不但不怕，還沖朕笑了一下。"
"就一下。"
他說著，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