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活不去，她只提了一個要求——能不能讓她在木芝村住下來。
老周犯了難。這姑娘沒有***，沒有戶口，從法律上講她就不存在。但木芝村是個小地方，人情大于規(guī)矩，老周想了半天，說：“這樣吧，你先在我們村住著，我去鎮(zhèn)上問問戶口的事。你這情況特殊，爭取按失蹤人口回歸處理。”
于是貂蟬就在木芝村住下了，暫時住在劉桂芳家里。劉桂芳是個熱心腸，老伴去世好幾年了，兒女都在太原工作，家里空著一間房，正好收留這個沒處去的姑娘。
頭一個星期，貂蟬基本不出門。她就坐在院子里，看劉桂芳喂雞、澆菜、晾衣服，看隔壁的小孩騎著帶輔助輪的自行車歪歪扭扭地過去，看天上飛過的飛機(jī)——第一回看見飛機(jī)的時候，她直接蹲在地上了，以為是什么怪物。
劉桂芳問她：“閨女，你到底是遇上啥事了？”
貂蟬想了想，說：“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什么夢？”
“夢見我被人當(dāng)成棋子，嫁給了一個很可怕的人，后來又嫁給了一個更可怕的人，最后……我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彼f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劉桂芳聽著，總覺得心里酸酸的，趕緊去廚房給她熱了碗羊奶。
貂蟬捧著碗喝了一口，忽然愣住了。
“這味道……”她低頭看著碗里白白的羊奶，眼眶一紅，“我小時候，我阿娘也給我煮過。”
“是吧！”劉桂芳笑了，“咱木芝村的羊，那都是吃山上的草長大的，奶香著呢。你肯定是咱村的人，從小喝這個，記得味兒。”
貂蟬沒說話，把一整碗羊奶喝得干干凈凈。
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太難了。電燈、手機(jī)、汽車、電視——每一樣?xùn)|西都是驚嚇。劉桂芳做飯用電磁爐，“嘀”的一聲響了，貂蟬直接從廚房竄到了院子里；隔壁小年輕放音響，低音炮一震動，她整個人緊繃得像一張弓；最離譜的是上廁所，她第一次用抽水馬桶的時候，研究了半天不知道水從哪來的，后來劉桂芳教會了她，她蹲在馬桶邊上看了好一陣，嘴里念叨著“奇技淫巧”。
但她適應(yīng)得也很快。畢竟是能在董卓和呂布之間周旋的女人，觀察力和學(xué)習(xí)能力都是一流的。不到半個月，她就能自己開電視了，雖然只會按開關(guān)；一個月后，她學(xué)會了用手機(jī)——老周給她弄了個二手智能機(jī)，裝了抖音，她從此迷上了刷短視頻。
“這里頭的人，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說？”她有一天刷著手機(jī)，滿臉不解地問我，“夫妻吵架、生孩子、吃飯、哭，全拍給別人看，不怕丟人嗎？”
我說：“現(xiàn)在就這樣，越丟人越火?！?br>她想了想，說：“我們那時候，這等事是萬萬不能讓人知道的?！?br>“你們那時候是啥時候？”
她看了我一眼，沒接話。
我跟貂蟬的相識說起來挺偶然的。那天我去劉桂芳家送羊湯——劉桂芳是我老主顧，隔三差五就讓我送一份，羊雜湯多加香菜不放辣。我推門進(jìn)去的時候，貂蟬正坐在院子里剝蒜，穿著劉桂芳給她的一件碎花襯衫，袖子卷到手肘，白生生的胳膊上沾著蒜皮。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就是那一眼，我差點(diǎn)把手里的羊湯扔地上。
我這人沒什么文化，說不來那種文縐縐的話，但那一瞬間我就覺得，這女的肯定不是普通人。不是說她漂亮——雖然確實(shí)是漂亮，木芝村幾百年沒出過這么好看的姑娘——是她那個眼神，里頭有東西，像是一潭水底下沉著很多很多的事。
后來我才知道，那就是兩千年前那個風(fēng)云詭*的時代，在一個女人眼睛里留下的痕跡。
“劉姨，你的羊湯?！蔽野汛臃旁谧郎希劬€忍不住往貂蟬那邊瞟。
劉桂芳從屋里出來，看見我這副模樣，笑著說：“建軍，你別看了，人家閨女可不是一般人?！?br>“看出來了?！蔽艺f，“這是你親戚？”
“算是吧，遠(yuǎn)房的?！眲⒐鸱汲读藗€謊，“會做飯不？”
貂蟬頓了一下，說：“略懂。”
她說“略懂”的時候，語氣特別認(rèn)真，像在匯報軍情似的。我差點(diǎn)笑出來。
“那正好，”我說，“我那店里缺人手，你要是不嫌棄，來幫幫忙？管吃管住，一個月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