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不大，比普通的水缸小一半，罐口用泥封死，上面刻著幾個奇怪的符文。
沒有人認識那幾個字。
宋明把拓印帶到陳懷遠的帳篷里，兩個人對著油燈研究了將近兩個小時，也沒能確認那是哪種文字體系。字形上有些像篆書的變體，但筆畫的走向和結構又完全對不上已知的任何銘文形式。
"可能是工匠自創(chuàng)的記號。"宋明說，"秦代工匠有時候會在器物上刻私人標記，用來區(qū)分自己的勞動量，方便官府核查。"
"也可能不是。"陳懷遠說。
他沒有繼續(xù)往下說，只是讓宋明把陶罐單獨封存，不要打開。
宋明有些意外，問為什么。
陳懷遠想了一下，說："按程序。"
但宋明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原因。
陳懷遠是他見過的考古學家里最膽大的一個，從來不會因為按程序而放棄第一時間檢視出土文物的機會。他之所以不讓打開那個罐子，一定是因為別的什么。
宋明沒有再問。
那個陶罐被裝進一個木箱，鎖上，放在營地倉庫的角落里。
當天夜里，趙鐵林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還在坑里，四周全是陶俑，一排一排，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看不見的地方。他在陶俑中間走，腳下是虛軟的泥土，每走一步都要陷進去一截，越走越深，越走越慢。
然后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人聲，不是風聲，是一種低沉的、像是從地殼深處透上來的震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土層下面緩緩移動，向著他的方向靠近。
他想跑，腳卻已經(jīng)陷進泥里，抬不起來。
他回過頭，看見身后最近的那個陶俑，正在慢慢轉(zhuǎn)動腦袋。
朝向他。
趙鐵林在凌晨三點驚醒，坐在床鋪上大喘氣，帳篷里的其他三個工人被他吵醒，罵了他幾句，翻身繼續(xù)睡。
趙鐵林沒有再睡。
他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找到宋明，說自己頭疼，想請一天假。
宋明看了看他的臉色，有些發(fā)白，眼圈發(fā)烏，問他是不是水土不服。趙鐵林點點頭，說可能是。
宋明讓他去村里找赤腳醫(yī)生看看，批了他一天假。
趙鐵林從來沒提起過那個夢。
他后來也沒有機會提了。
第七天，宋明發(fā)現(xiàn)了那條暗道。
那是下午四點左右，光線開始變得斜長而昏黃，坑里的工人正在收拾工具準備收工。宋明在一號坑的西側末端做例行記錄，蹲下身子用毛刷清理一塊疑似鋪磚的區(qū)域，刷著刷著，刷出了一條縫。
那條縫不寬，大約兩指并攏的距離，但走向很規(guī)整，是直線，不是自然形成的裂隙。
宋明叫了兩個工人過來，三個人仔細清理了將近四十分鐘，逐漸確認，那是一扇門的邊緣。
門是石制的，嵌在夯土墻里，從外面看幾乎和墻體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那條縫，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宋明第一時間去叫了陳懷遠。
陳懷遠過來，蹲在那扇石門前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要打開嗎？"宋明問。
陳懷遠伸手，把手掌貼在石門的表面上，閉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溫度不對。"他說。
宋明愣了一下，也伸手摸了摸，立刻感覺到了。
石門的表面，比周圍的夯土冷得多。不只是陰涼，是一種刺骨的冷，像是門的另一邊有人在往外灌冰水，冷意透過石頭的毛孔一絲一絲地滲出來。
六月的陜西，氣溫超過三十度。
那扇門，像是冬天的。
"打開。"陳懷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去食堂吃飯，"但先做好記錄，每一步都拍照。"
撬門花了將近兩個小時。
石門極厚，估計有四十公分，加上兩千年的土壓和銹蝕，縫隙已經(jīng)完全閉合，撬開需要用鐵楔子一點點往里打。每打進一截，就有一股冷氣從縫隙里滲出來，帶著一種霉腐的氣息，像是密封了幾千年的空氣突然見了光，散發(fā)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味道。
旁邊的工人有人皺起鼻子，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只有陳懷遠和宋明站在門前，沒有動。
石門終于在夕陽落山后的暮色里被完全撬開。
一道黑洞洞的通道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望著那個黑暗的入口，沒有一個人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