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燈未熄
一
顧衍收到那封電報的時候，正蹲在出租屋的陽臺上給一盆快死了的綠蘿澆水。
電報是村委會發(fā)的，只有一行字：“你祖母去世，速歸。”發(fā)報日期是三天前。不是沒有電話，不是沒有微信，那個位于西南群山之間的小村子至今沒有通網絡，手機信號要看天氣，晴天有兩格，雨天什么都沒有。所以還在用電報。
他把綠蘿的枯葉摘掉，洗了手，訂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車票。
祖母叫顧周氏，村里人都叫她周婆婆。顧衍對她的記憶停留在十五歲之前——每年暑假被父母送回老家，在那棟百年老宅里住上一個月。老宅是青磚灰瓦的清代建筑，院子很大，種著一棵不知道多少歲的桂花樹，樹干粗到兩個小孩都抱不住。祖母常年坐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扇子搖得很慢，像老宅里的時鐘。
她不怎么說話。顧衍小時候覺得祖母是個沉默的人，后來長大了才意識到，不是沉默，是她說話的方式和大多數(shù)人不一樣。她不說“你吃飯了嗎”，她說“灶上有粥”。她不說“早點睡”，她說“燈別關太晚”。她不說“我想你了”，她在顧衍每次離開的時候，站在老宅門口，從車開動一直站到車消失在路的盡頭，那段時間足夠長，長到任何話語都顯得多余。
母親在電話里說，祖母走得很安詳，睡夢中去的，臉上還帶著笑。顧衍聽到“笑”這個字的時候，覺得哪里不太對，但說不上來。
他到村口的時候是傍晚。
老宅比記憶中更舊了。青磚墻面上爬滿了薜荔，綠色的藤蔓把整面墻分割成無數(shù)個不規(guī)則的碎片。瓦片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屋面板。但大門上方那盞燈亮著。
那是一盞老式的白熾燈，燈泡已經發(fā)黃了，玻璃殼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但光還在。光線昏黃昏黃的，照在門楣上那塊“顧宅”的匾額上，把那兩個已經褪色的字照得像從水里撈上來的。
管家老周在門口等他。老周是外姓人，在顧家做了四十年的管家，比顧衍的父親還長十歲。他的頭發(fā)全白了，腰也彎了，但步子還是很穩(wěn)，像一棵老樹的根扎在土里，風搖不動。
“衍少爺回來了?！崩现芙舆^他的行李，聲音有點啞。
顧衍走進院子。桂花樹還在，比記憶里更粗了，枝葉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那把藤椅空了，上面搭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藏藍色棉襖——是祖母冬天穿的那件?，F(xiàn)在是夏天，棉襖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
“奶奶什么時候走的？”他問。
“四天前。凌晨三點?！?br>“燈是她走的時候開的？”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那種沉默不是不知道該不該回答，而是在組織語言，在想怎么把一件說不清楚的事情說清楚。
“那盞燈，”他說，“***走的那天晚上就亮了。我關過兩次?！?br>顧衍停下腳步，轉頭看著老周。
“關過兩次？”他問，“關掉以后呢？”
“第二天早上又亮了?！崩现艿穆曇魶]有起伏，像在說一件很日常的事情，“第三天早上也亮了。今天早上也是?！?br>顧衍抬頭看了看那盞燈。燈泡在晚風里微微晃動，光線在地上投下一個晃來晃去的圓形光斑。
“明天找人修一下線路。”他說。
老周沒有接話。
二
喪事辦得很簡單。
顧衍的母親和幾個遠房親戚張羅了三天，請了村里的道士做了場法事，棺材是祖母自己生前備好的，楠木的，漆了七遍，黑得發(fā)亮。下葬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照在新堆的墳頭上，泥土的氣息很重，混著山野里不知名的花香。
顧衍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膝蓋上沾滿了黃泥。他站起來的時候，看見母親在旁邊偷偷抹眼淚，幾個遠房的姨媽在燒紙錢，火光照著她們的臉，忽明忽暗的。
老周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沒有燒紙，沒有磕頭，只是站著。他的目光不在墳上，他在看山。
顧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對面那座山的半山腰上，有一棟廢棄的老房子，黑瓦白墻，墻已經塌了一半，露出發(fā)黑的木梁和空蕩蕩的窗洞。那棟房子和顧家老宅很像，一樣的青磚灰瓦，一樣的格局，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是誰家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