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快遞是在凌晨零點零三分送到的。
陸沉當時正在看一部看了三遍還沒看完的電影，眼皮已經(jīng)打架了，但他不想睡。不是不困，是不敢睡。最近他總是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很長的走廊里，走廊兩邊全是門，他推開一扇，門后面是另一條走廊，兩邊還是門。他推了一整夜的門，醒來的時候手心的汗像剛洗過手。所以他熬著，熬到眼睛發(fā)澀、腦子發(fā)木、身體像一根被擰得太緊的發(fā)條隨時會崩斷。但他不睡。
門鈴響的時候，他以為是隔壁的鄰居按錯了。這棟樓的單元門門禁是壞的，誰都能進來，外賣騎手和快遞員經(jīng)常敲錯門。他沒動。門鈴又響了第二聲。他看了一眼手機，凌晨零點零三分。這個時間不會有外賣，不會有快遞，不會有任何一個正常人按門鈴。
他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往外看。走廊里的聲控燈沒有亮，貓眼里一片漆黑，但他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人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深色的制服，像快遞員穿的那種。手里拿著一個包裹，方方正正的，不大。那個人低著頭，**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陸沉等了十幾秒，那個人沒有動，沒有繼續(xù)按門鈴，沒有敲門，沒有離開。就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放在他家門口的雕塑，等一個永遠不會來認領它的底座。
“誰？”陸沉問了一聲。隔著門板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扔進水里的一塊石頭，只聽到撲通一下落水聲就再沒有別的動靜。門外的人沒有回答。
陸沉猶豫了大概半分鐘。他應該轉(zhuǎn)身回去繼續(xù)看電影，把音量調(diào)大，讓槍聲和爆炸聲蓋過門鈴的余音。但他沒有。他打開了門。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他已經(jīng)連續(xù)失眠了十一天，腦子遲鈍到分不清害怕和好奇的區(qū)別。他打開門，走廊里的聲控燈終于亮了，昏黃的光照著那個人的臉。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三十來歲，圓臉，眉毛很淡，嘴角向下撇著，像天生不擅長笑。他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胸口繡著一個快遞公司的標志——不是他認識的那幾家，標志是一扇門，門半開著，門縫里透出光。
“陸沉？”快遞員問。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經(jīng)念了很多遍的稿子，每一個字的音調(diào)都被精確計算過，不多不少，剛好能讓人聽清。
“是我。”陸沉說?？爝f員把包裹遞過來。包裹不大，比鞋盒小一圈，用深棕色的牛皮紙包著，封口處貼著一張白色的快遞單。單子上沒有寄件人信息，沒有電話號碼，沒有地址。收件人一欄寫著他的名字和這間屋子的門牌號，字跡是手寫的，藍色圓珠筆，筆畫有些歪斜，像是一個不常寫字的人一筆一劃描出來的。
陸沉接過包裹，快遞員轉(zhuǎn)過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很輕，輕到不像踩在水泥樓梯上，像是在水里走。聲控燈在他身后一盞一盞地滅，從六樓滅到五樓，從五樓滅到四樓，每滅一盞，黑暗就追上來一步，但始終沒有追上。
陸沉關上門，把包裹放在玄關的鞋柜上。牛皮紙的表面很粗糙，摸上去像老樹的樹皮。他把包裹翻過來，快遞單的背面什么都沒有。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化學制劑的味道——是舊書的味道，紙張被歲月氧化后散發(fā)出的那種甜而微苦的氣息。他又看了一眼快遞單上的字跡，那些歪歪斜斜的藍色圓珠筆字，忽然覺得那幾個字不是寫上去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寫的，墨水的顏色已經(jīng)變淺了，筆畫邊緣洇開了，像一滴水滴在宣紙上慢慢擴散開的那種邊緣。這張快遞單不是今天貼上去的，它已經(jīng)存在了很久。等了很久。等一個人把它打開。
陸沉沒有打開。他把包裹放在鞋柜上，回到沙發(fā)上，關掉電視，關了燈，躺了下來。他的眼睛睜著，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個人的側(cè)臉，有額頭，有鼻子，有下巴，像一個正在側(cè)耳傾聽什么的人。他盯著那塊水漬，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窗外的夜風，聽著這棟老樓在深夜發(fā)出的種種細碎聲響——水**的水聲，電線里的電流聲，墻皮里面不知道什么東西在啃噬木頭的聲音。所有的聲音都在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