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風月遇知音
第一章 渡口舊夢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清江邊的柳樹直到三月中旬才冒出鵝黃的嫩芽。
顧知音站在渡口的青石臺階上，手里拎著一只棕色的皮箱，皮箱的搭扣松了，她用一根麻繩捆著。江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fā)亂飛，她抬手把碎發(fā)別到耳后，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shù)次，可這一次手指在微微發(fā)抖。她要離開清江鎮(zhèn)了。去省城，去讀大學(xué)。她考了三年，考了三次，前兩次都差幾分，第三次終于考上了。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抱著她哭了一場，她爹蹲在門檻上抽了三鍋旱煙，一句話沒說。她爹不是不高興，是不太會表達高興，他這輩子最大的表達方式就是不說話，不說話就是同意了，不反對就是支持了。
她站在渡口等船，低頭看著腳下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紋，從這頭裂到那頭，像一條干涸的河。她在這道裂紋上站了不知多少次，小時候跟著**過江走親戚，長大了自己去縣城念書，畢業(yè)后回鄉(xiāng)代課，來來去去，都是這個渡口，都是這條裂紋。她以為今天會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也不用坐渡船了，以后有火車、有汽車、有更快的路可以走。可她舍不得這個渡口，她在這里站了二十三年，從一個小丫頭站成了一個大人，從什么都不懂站到什么都懂了。這個渡口看著她長大，看著她的頭發(fā)從黃毛丫頭變成烏黑長發(fā)，看著她的個子從一米五竄到一米六二，看著她的臉從嬰兒肥變成清秀的瓜子臉。她要走了，渡口不會走，它還會在這里，等下一個來等船的人。
船來了。
鐵殼渡船從對岸開過來，馬達聲突突突的，船頭劈開江水，白色的浪花翻涌著。船上稀稀落落坐了幾個人，有挑擔子的，有挎籃子的，有抱孩子的。船老大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嗓門大得像打雷，“上船上船！過江的要開了！”顧知音拎起皮箱，皮箱不重，可她的手臂沒什么力氣，拎得有些吃力。她剛邁上跳板，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皮箱的底部，幫她拎上了船。她抬起頭想說謝謝，看見了一張臉。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臉。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高個子，很瘦，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袖口挽到了小臂。他的皮膚被江風吹得有些粗糙，顴骨高高的，鼻梁挺直，嘴唇抿著，嘴角的弧度微微向下，看起來不太好接近?？伤难劬κ呛每吹摹苌詈芎诘捻?，像老井里的水，看不見底，但你知道底下有東西。他看著她的目光不閃不避，好像在說“我?guī)湍闾嵯渥?，不是因為你是個姑娘，是因為你提不動”。這種不摻雜任何其他意思的坦然，讓顧知音覺得舒服。
“謝謝?！彼f。
“不客氣?！彼哑は浞旁诖线?，轉(zhuǎn)身走到船尾，靠著欄桿站著。從口袋里摸出一支煙，看了看旁邊的人，又塞回去了。
顧知音在船舷邊坐下來，把皮箱放在腳邊。江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fā)打在臉上，有些疼。她用皮筋把頭發(fā)扎起來，扎了一個低馬尾，碎發(fā)還是被吹得到處飛。她抱著皮箱，看著對岸越來越近的縣城，心跳得有些快。省城，大學(xué)，新生活。這些詞在她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轉(zhuǎn)得她既興奮又緊張，手心都出汗了。
“你也是去縣城的？”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顧知音轉(zhuǎn)過頭，看見那個年輕男人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她旁邊，靠在船舷上。他沒有看她，看著江面，像是在看很遠的什么地方。
“嗯。然后坐火車去省城?！彼f。
“念大學(xué)？”
“嗯?！?br>男人沉默了一下。風吹起他額前的頭發(fā)，露出飽滿的額頭和兩道濃黑的眉。他的眉骨很高，眉尾微微往下壓，看起來很嚴肅，不太容易接近。
“我妹妹也想去念大學(xué)，沒考上。”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可顧知音聽得出來，那平的表面下面有不平的東西。
顧知音張了張嘴，想說“可以再考”，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考了三年才考上，中間被人說過多少次風涼話——“念什么大學(xué)，女孩子家家的，早晚要嫁人?？剂藘纱味紱]考上，還考什么，不是那塊料?！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