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中搭檔了十幾年，同出同入，同進同退。
我父親經(jīng)手的每一樁賣官的銀子，他分了三成。
這個人，比我父親更怕查下去。
趙德昌沒看我，又轉(zhuǎn)向皇帝。
"皇上，巧了。臣這里有一個人證。"
他擊了兩下掌。
人群后面被帶上來一個老頭。
六十多歲，穿著粗布短褐，走路都在抖，一看就是底層仆役。
趙德昌指了指他。
"這位是劉三，二十年前在桐城做腳夫。齊元十五年四月，他親眼看見一名軍漢從路邊的草叢里抱走了一個棄嬰。那個軍漢，正是當年還在行伍中的姜鴻遠。"
老頭跪下來，磕了個頭。
"小人所言句句屬實，那嬰孩確是太傅大人從路邊撿的，小人記得清清楚楚。"
"二十年前的事，你記得清清楚楚？"
我開了口。
趙德昌皺眉。
"本官在說話，你……"
"桐城在江南，我父親出身河北，齊元十五年四月他在太學當值，連長安城都沒出過。"
法場上有一瞬的安靜。
"趙大人。"
我看著他。
"您這個人證，說話之前，是不是該先對對歷書？"
趙德昌的臉僵了一息，隨即笑了。
"口誤罷了，姑娘不必咬文嚼字……"
"那就不是桐城了？"
我追了一句。
"到底是在哪撿的我？什么時候撿的？哪條路？誰看見的？趙大人是親眼目睹了，還是聽我父親說的？"
他不答。
靖王在上面看著這一幕，嘴唇似乎彎了一下。
"趙少卿。"
靖王叫了他。
趙德昌回身。
"這個人證，是你自己找來的？"
"回王爺，是……是太傅下獄之前囑咐的……"
"囑咐你找人證，證明他不是親生父親？"
靖王的語氣沒變，但每個字都不輕。
趙德昌后退了一步。
"下官只是……"
"退下。"
靖王說。
趙德昌咬了咬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恨意，像是我欠了他命。
他退回了隊列。
但他不會就這么算了。
我知道。
**章
人證被拆穿了，趙德昌退了，但法場上的氣氛反而更緊了。
因為所有人都在等一樣東西。
族碑。
靖王派了六名禁衛(wèi)去姜府祠堂取族碑，快馬加鞭，一炷香內(nèi)可回。
這一炷香，比一年還長。
小皇帝靠在龍椅里，一會兒看看靖王，一會兒看看我父親，手指無意識地扣著扶手。
姜令婉不哭了。
她跪在那兒，整個人像傻了一樣。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父親，嘴唇動了好幾下，什么都沒說出來。
姜承宣縮得更緊了，下巴抵著膝蓋，像是想把自己縮進地磚里。
我娘還是一動不動。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攥著。
"令儀。"
我父親忽然叫我。
聲音不大，不像剛才那么嘶聲竭力了。
他回過頭看著我，眼眶是紅的，臉上擠出一個苦澀的笑。
"爹知道你恨爹。"
他開始掉眼淚了。
"爹確實不是個好父親。但爹也是沒辦法啊。通敵的事，爹是被人栽贓的。爹不想死，爹想活命。你是爹的女兒，你難道想看爹死嗎？"
這話要是被不知道內(nèi)情的人聽見，可能真會動容。
一個老父親，走投無路之下，信口雌黃，只為活命，似乎也……情有可原？
法場里確實有人嘆氣了。
"唉，畢竟是親爹……"
"做女兒的，何必趕盡殺絕……"
我看著他。
這張臉我看了二十年。
他教我讀書的時候也是這張臉。
他在朝堂上賣官鬻爵、貪墨賑災(zāi)銀子的時候也是這張臉。
他摟著方氏的時候也是這張臉。
能哭能笑能裝可憐。
哪一張都不是真的。
"爹。"
我叫了他。
"您方才說，我是路邊撿的。我娘偷人。弟弟不是您的種。令婉沒入族譜。"
他點了一下頭，又趕緊搖頭。
"那是爹……爹情急之下……"
"情急之下？"
我截住他。
"您剛才磕頭磕得那么響，一個一個指著我們，開膛破肚地把自己里里外外撇干凈。哪個字是情急？"
他張了張嘴。
"您用三十個響頭換自己的一條命?？晌覀兯膫€人的命，您連個磕頭都不舍得。"
法場安靜得能聽見斷頭刀在風里晃動的細響。
"所以爹，不要跟我說什么恨不恨。"
我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