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蘇讓站在定位堂的門口，第三次確認(rèn)門牌號。
陽光從身后照過來，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影子——不是光線的問題，是她站的角度本身就有一點偏差。她站得很直，但那個“直”是向外傾斜的，像一棵在風(fēng)中努力維持平衡的樹。根部還在土里，樹冠卻不知道飄向何方。
三十二級臺階，每一級她的腳步都“偏”。不是踩歪，是重心不在中間。去醫(yī)院檢查過，前庭、脊椎、足弓都沒有問題。醫(yī)生說可能是“亞健康狀態(tài)”，建議多休息。神經(jīng)內(nèi)科的醫(yī)生說本體覺可能有些問題，建議做康復(fù)訓(xùn)練。她做過幾個療程，效果不大。后來她放棄了，心想也許這就是她的體質(zhì)。她只知道，她站不穩(wěn)，不是因為腿沒力氣，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站在哪里。
三個孩子的媽媽，怎么可能多休息。她笑了。
門是木制的，刷著暗紅色的漆，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兩個古樸的漢字——“定位”。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看著那兩個字的筆畫走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工人有工位，學(xué)生有座位，妻子有她的位置。那她呢？她在家里扮演著妻子、母親、兒媳婦的角色，但這些角色加起來，就是“蘇讓”嗎？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撲面而來。診室不大，收拾得很整潔。靠墻是一排木書架，擺滿線裝書籍和瓷瓶。窗邊有一張寬大的木桌，一盆綠蘿從書架頂端垂下來。墻角的香爐里飄出裊裊的青煙。
接待她的是一張空著的椅子。
「請坐?！孤曇魪钠溜L(fēng)后面?zhèn)鱽怼?br>她在椅子邊緣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腳踩在地上，但她感覺不到那個“踩”——重心偏向了右邊，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把她往那個方向拉。那種感覺已經(jīng)存在了很久，像一根無形的繩子系在她的右肩上，輕輕地、持續(xù)地拽著她。她習(xí)慣了右邊有人，習(xí)慣了右邊有事，習(xí)慣了右邊有她應(yīng)該操心的一切。
屏風(fēng)后面的人走了出來。一個年輕女人，黑色長發(fā)，白色棉麻長裙。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在看什么很遠(yuǎn)的東西。
「你的重心偏了。」女人說，「不是身體的問題，是位置的問題?！?br>蘇讓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她沒有說過自己的問題，但對方已經(jīng)看到了。
「我叫陸定。坐穩(wěn)了嗎？我說的不是腳，是心。」
「你怎么知道的？」蘇讓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因為你的影子告訴我的。進(jìn)來的時候，我看到你的影子歪了。不是光線的問題，是你站的角度本身就偏了。你的重心一直在往外移，從你學(xué)會‘讓’的那一刻開始?！?br>蘇讓的喉嚨發(fā)緊。她想說“不是的”，但說不出來。
「我可以幫你。但你得告訴我，你愿意嗎？」
蘇讓沉默了很長時間。她在想那些年，那些她“讓”出去的東西。讓出去的座位，讓出去的舒適，讓出去的自我。她從來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因為所有人都在告訴她，那是“懂事”的表現(xiàn)。
「我愿意。」她說，聲音很輕。
陸定站起來，伸出手。
「那我們開始吧。」
第一章
蘇讓的丈夫叫周明遠(yuǎn)，在一家國企做中層管理。他們結(jié)婚十年，有三個孩子：大女兒周蘇七歲，雙胞胎兒子周蘇白和周蘇墨五歲。
這是外人眼里的“完美家庭”。蘇讓是全職**，負(fù)責(zé)照顧全家人的生活起居。逢年過節(jié)所有人都會夸她“懂事”、“賢惠”、“會持家”。每次聽到這些夸獎，她都會笑一笑，然后繼續(xù)做她應(yīng)該做的事。
但蘇讓知道自己“偏”了。
最早的偏移大概從婚后的第三年開始。大女兒剛出生，她每天晚上起來喂奶、換尿布、哄睡。丈夫睡在隔壁書房，說是怕吵到他影響工作。她理解，所以一個人扛過來了。凌晨三點孩子哭了，她爬起來；孩子餓了，她爬起來。一晚上折騰好幾次，天亮?xí)r她已經(jīng)筋疲力盡。但她不能休息，因為新的一天開始了。
有時候她半夜抱著哭鬧的女兒坐在黑暗中，會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是地理意義上的，是存在意義上的。她是誰？她在這里